黑暗往往代表着危险,这是从久远的人类还不被称为人类的过去时,就已经成为本能的意识。
白嫏环坐在墙角,极力压抑着空无一物的黑暗中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对于不擅长夜间视物的人类,黑暗中的危险来自于那些能在极低可见度环境下也可以自如行动的东西,能让她陷入绝境的,除了异常外还能是什么东西呢。
可是在被逼入这里之前,她在模糊的光线前看到的那个轮廓,分明是个人类。
盗用人类的身体行动的异常,现在也不是什么新闻了。虽然监测器毫无反应,但白嫏环也习惯了异常总有方法躲过她们的监测手段这件事。即使她们不愿意假设人群中隐藏着远比她们想象得更多的异常,但将任务地点的人类视为潜在的异常防备,已成了她们,至少是她的工作习惯。
所以白嫏环现在还能在脑子里把沿途见过的人类一个个拉出来筛选。疑点最大的是工厂的守卫,看到她出示的证件时他的脸色就不对,或许他那时就有了防备,在她离开又绕回潜入时才会那么快地发现她在哪里并攻击;厂里的工人多在车间里,而且穿着防尘服看不见脸,有不对劲的地方也不是她能隔着几层玻璃发现的;而她借着商务合作的名头来要见的工厂管理者临时说行程冲突不在厂内,代为接待的秘书的言行总觉得另有深意。
回想起来没有一个能说是没有疑点的,她确实是觉得这个厂子肯定有问题才会深夜独自潜入,却还是太信任新版的监测器的能力,下意识觉得那些人虽然会和异常扯上些关系,但还没到被寄身控制完全倒向异常的利益的程度。
白天监测器在工厂堆放原料的仓库有了反应,她以为这代表着这次的异常没有能力避开她们的监测手段,那么接触过的那些没有引起仪器报警的人,自然就不用太过在意。因为仪器检测到了异常,所以她信任着仪器反馈的信息,躲避着仪器中异常所在的位置潜入,忽略了仪表盘之外的东西,被突然的袭击划开了肚子。
这是设计好的。
白嫏环的思路越清晰越心惊,设计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知道调查局的仪器运作原理,分明有避开监测的手段,却为了引她入局特意放置了能被仪器发现的异常。能够做到这种诡计,能够做出这番设计,这些“异常”,这异常背后的“邪神”,难道是最近才“进化”出这些手段的吗,如果它们一直有这样的本事……
白嫏环捂在腹部的手抓紧,当时她佩戴的夜视仪还在正常运作,却什么都没看到,是淌出体内的内脏让她感受到奇异的坠感和痒意,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无所觉时被开膛破肚。
她低头捡起内脏的动作竟然让她正好躲开第二下袭击,这一下是冲着砍断她脖子来的,白嫏环迅速做出判断,抱着包住内脏的肚皮无视身体的所有不适寻找攻击者的位置并撤离。
第三下攻击仿佛被高速行驶的车撞飞一般,她不知在空中地上翻过了多少圈,背部撞上墙壁时她听到了自己某些骨头断裂的声音,若不是有特制服能分散冲击,只这一下就够让她见阎王。
翻滚的过程中夜视眼镜不知飞到哪去,白嫏环也顾不上在意这个了,攻击她的怪物没在夜视镜片内出现过,继续带着也和睁眼瞎没区别。
第四下攻击迟迟未至,白嫏环警戒的同时脱下上衣裹着腰腹紧紧扎住,让双手可以做些防止内脏掉出来以外的事。既然这防护服能在攻击中被轻松穿过划破她的肚子,继续穿着也没什么防护效果了。至于防撞击的功能——白嫏环为了舒缓疼痛缓缓吐了一口气——之前那样的撞击再来一次,有没有这身仿佛服都只有一个死字。
袭击者不知为何突然按兵不动,白嫏环怀疑这又是一个陷阱,却没法坐以待毙,能被对方当作陷阱的诱饵,就代表存在一个对她有价值的选项吧?
她看了眼洒进月光的门窗,转身向反方向的厂房更深处跑。
明亮的出口是个显而易见的蜜糖陷阱,她还不至于在重伤下那么慌不择路,只能希望别处藏有一线生机。
白天她在厂内转悠的一圈可不止找到异常的位置,也将工厂的结构熟记于心,知道这个方向有一扇通向机床操控室的门。没时间去尝试门锁没锁,她边跑便边掏出枪对着昏暗光线下有细微反光的门锁处开枪,她的枪内只有对异常子弹,破坏力有限,但射空了一支弹匣造成的冲力让门一撞就开。
身后吹来不详的风。
她一步不敢停地按着脑内地图往曲折拥挤的地方跑,攻击者的三次攻击都是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它的速度和力量都远在自己之上,在旷阔处自己毫无胜算,只能在难以施展开的狭小空间里为争取生机。
她失算了。
即使在一人通过也得侧身的摆满货架的狭窄仓库里,对方也能毫不受阻地在她身上制造伤口;这些伤口没有最初的几次攻击下手那么重,白嫏环却因此明白她能从最初的库房逃出来,也不过是对方为了戏耍她故意给她逃跑的机会。
那些自以为占据绝对优势的猎手,总喜欢在确认猎物已不可能逃脱时放缓杀死对方的动作,要让猎物用最后的挣扎取悦自己。
她双腿的跟腱被割断了,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继续走动,但在没有解决眼下困境的手段前,只是到处走动只不过是给拿她惨状取乐的凶手增添乐趣。
于是她找到一个墙角坐下,至少这样她只用防范前方和上方,还能节省体力。如果那个怪物连穿墙术都会——无论是物理的还是量子物理的,死在这么作弊的东西手下,该羞愧的可不是她。
白嫏环快速地看了眼手机,再塞回口袋里。
信号被阻断了,她无法呼叫支援,对方比她预想得要更周全。调查局用的网络是特别编码过的,能断掉她的网络,这个主谋对调查局的了解并不在她们这些内部人员之下。
调查局内有叛徒,之前大多数人都对这个说话半信半疑。尽管在一些行动中能看出某些环节被外泄,可说是个别人的无能更可信些,毕竟总部就养着不少尸位素餐的草包。毕竟她们的敌对方可是异常啊,那些根本不是人的怪物、异于她们的存在,怎么会有人与它们同谋背叛人类?
可如果异常能够做到这么多谋划,再加上它们可以夺取人的身体伪装行动,要藏在调查局内为自己的同类牟利又有多大难度呢?
她们对异常可是一无所知得可怕啊。
白嫏环用应急药品处理了四肢和脖子被划出的伤口,她带的东西全用在肚子的创口上也不过杯水车薪,只能把身体中段紧紧扎起来。
她坐在黑暗里,用手指感受着自己所拥有的所有工具,她只有手指还有足够多的直觉用来把她留在现实里了。身体的别的位置,都在感受随着血液流逝的生命,被黑暗紧紧裹在身上的死亡。
白嫏环居然有些想笑,至少她比她所知的殉职的前辈们更进一步,她知道她怎么死的,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杀死她的。
她知道那东西就在某处看着她,黑暗阻挡不了它的视线。
白嫏环拿出手机,点开某个联络人的头像编写邮件。她获取了不少信息,至少能帮着同伴们荡平这座伪装成零件加工厂的异常窝点。
眼睛努力适应黑暗,现在又要直视发亮的屏幕,这让她的视线很模糊——或许还有失血导致的意识模糊。白嫏环只能尽力简写,又怕解读短信的人和她没那个默契,又在后头补上解释,于是写得更加没有章法和啰嗦。
或许那些怪物会抢走她的设备,在邮件联网发送之前就删了它。白嫏环已经变得迟钝的大脑才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邮件已经写完了,她只能希望这是个保险。
白嫏环拿起枪,在墙面上敲击着:“嘿,怪物,我知道你在这里。还舍不得杀我,该不会是想让我入伙吧?”
黑暗里传出笑声。
那是人类的笑声,而且,竟然让她觉得有些耳熟。
白嫏环的心跳声过大,让耳朵嗡鸣,她还想再问,手机屏幕却没了光亮。
某种实体的黑暗吞没了她。
在杜妎刚开始享受刘娇我给她的两个月假期时,杜妎曾在街上遇到白嫏环,发现了对方对于任务的担忧,于是给她身上放了个与自己相关联的印记,当白嫏环遭受生命威胁时自己就能感知到,及时帮她一把。
那之后,白嫏环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杜妎想她确实只是紧张。自从她加入调查局,队友们总在她身边见识那些完全不同过往经验的异常,惯用的手段难以奇效,每每都是作为新人的杜妎找到关键,迅速进入分队的决策中心,难怪本是清和分队佼佼者的白嫏环会觉得挫败,进而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
杜妎不在时,清和分队的人照常进行着工作,白嫏环在几次顺利完成任务后似乎又找回了过去的傲气——她仍与陈妄搭档,也仍是那个独行侠的作派。
杜妎着重关注了她们一段时间,直到出国了也时常分出精力去看白嫏环陈妄、许妬她们的近况,确认她们周围没有出现麻烦的异常。几个月都平安无事,杜妎慢慢也放下这些关心,大家都是成年人,是成熟的调查员,她过度关注反而太小瞧了她们,在她认识她们、知道异常调查局的存在之前,她们已经凭着自己的能力走过来了。
却没想到白嫏环会在这个节点出事。
她要和世界意识对抗,根本没有余力去救她——好在,她在景煊还有个伪装成闵成正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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