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白嫏环的问题。
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先专心养伤，等支援到了再继续行动。不用急，那个工厂本就是故意放出的诱饵，它们会等你们再次上钩，不会跑的。”
“……那你是什么，另一个钓鱼的？”
“钓鱼太慢，我喜欢直接撒网。晚上我会打给你。”
话音刚落，通讯便挂断了，白嫏环正想再打过去，陈妄回来了。
时机太好，让白嫏环不由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陈妄会在这一秒进门，才这么恰当地结束通话。
她下意识地审视病房内能放置监控设备的角落，紧接着又意识到，以对方能在调查局内部系统匿名的权限，完全可以直接查看她们设备内置的定位。
陈妄没有在意白嫏环发沉的脸色，毕竟她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有好脸色——平时也少有好脸色——所以陈妄只说工作：“拿到调取监控的权限了，应该是刘队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的态度挺配合的。我现在要去交警那，尽量在她们换班之前把监控找出来，我可不想整晚待在那或是全部拷贝下来自己一秒秒地看，我那台电脑和监控文件相性不合，每次调倍速播放就要闹毛病。你要一起去吗？”
她边说边把白嫏环叠好的衣物从一旁的柜子上放到床尾，这可是白嫏环的主意，怎么可能会不去，能摆脱她去沟通权限问题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我可能，还需要养伤。”白嫏环嘴唇里挤出这几个字，看见陈妄撞了鬼似的表情，又补上一句，“像杜妎那样开着轮椅到处跑，看起来太傻了。”
陈妄真的开始担忧她的大脑了：“我就近找了家医院，可能她们的设备精确度没那么好，要不转院到别家再检查一次？你接触了异常，大脑受到什么样的损伤都有可能，不过这里的医院可能没那样的技术可以查出来，等支援的研究员给你做检查——我们要怎么绕过佑顾问把别的研究员叫来？”
白嫏环说：“除非她被另一个更有研究价值的现场绊住。不用考虑叫研究员过来，我没事。我不会蠢到只是为了顾忌谁的心情就无视自己的身体隐患。”
“所以，你是真的开始反省独自行动这个毛病了？”
白嫏环皱眉，陈妄盯着她等着回答，她说：“你再不去交警大队，就得换一批人和你沟通权限问题了。”
陈妄“啧”了一声往门外走，放弃了听白嫏环亲口服软，她本就不该在这事上有什么期待。
听到门关上后陈妄脚步渐远的声音，白嫏环才松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电话里的那个女人说，晚上会再给她打电话。“晚上”这个时间太笼统，她不能干等着一声铃响。
那通电话的事她没法和任何人说，对方已经向她展示了自己的手有多长，她也不想把旁人牵扯进来。以她昨晚的遭遇，以她所见的异常的能力，无论告诉谁，只怕都没什么帮助。
杜妎。
分明想着无人可以求助，白嫏环的脑中却又蹦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白嫏环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捂住脸：为什么会觉得她能解决什么问题啊！就因为她出现在幻觉里了？！还是因为她在的时候异常的问题总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也没几次啊，怎么就让自己这么依赖她了，上回甚至还当面和对方透露了自己对任务的恐惧——
白嫏环想起杜妎在分别前在自己额头上的那一点。
在杜妎的祝福后，那个让她预感不妙的任务远比预想得顺利地完成了，她就当杜妎的好运确实惠及了她，那这次呢？
……再这么下去，她会不会成为某个可疑宗教的信徒啊？
白嫏环无奈地叹气，越想越不靠谱，她是把杜妎当什么了？
手机一震，她下意识地搜寻杜妎的名字，却看到是刘娇我的信息。
【刘娇我：伤势如何，能写报告吗？】
虽然陈妄已经向刘娇我汇报了情况，但她还是想要一份白嫏环视角的报告。说得过去，毕竟陈妄只是转述她的说法，刘娇我肯定也从中发现了被模糊带过的那些经过背后一定有更关键的信息。
【白嫏环：明天内写完。】
用伤势敷衍只会把佑嫌能招来，但愿晚上的那通电话能让她可以写一份足够交差的任务报告。
【刘娇我：你和杜妎有交流任务的事？】
白嫏环才想着杜妎，刘娇我又没头没尾地提起她，这让白嫏环从巧合中嗅到了人为的痕迹。
【白嫏环：关她什么事？】
【刘娇我：她知道你在行动中受伤，托杨队提醒我们救援。不过我们刚联系上陈妄，陈妄就在酒店浴室发现了你。】
【白嫏环：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不自己和你说？】
【刘娇我：她现在是水下行动组的成员，你知道队员不能擅自越队沟通任务内容吧？】
这话是又绕到怀疑她把任务内容外泄上了。
白嫏环有些不耐烦，她不想和刘娇我说那个出现杜妎声音的幻觉，刘娇我看来也不想和她交代杜妎的现状，她们这样互相打探消息真是没意思。
【白嫏环：我会和队外人员交流任务内容的概率，大概和陈妄一天只说两个字的概率差不多吧。】
【刘娇我：支援人员九点到达。】
总算可以结束对话了，看来刘娇我也觉得在这事上纠结没有意义。问题还是出在杜妎身上。
白嫏环发了“收到”二字，关掉和刘娇我的聊天窗口，从私信箱里翻出另一个人。
【白嫏环：杜妎在忙？】
【杨姳汀：对。你没事了？】
白嫏环看了眼杜妎那栏还没有回复的私信框，杨姳汀一向是个和组员抢活干的，怎么她都有空立刻回消息，杜妎却这么久没动静？什么任务会让杜妎忙着杨姳汀闲着？
【白嫏环：一点小伤。我从刘队那听说了，杜妎怎么知道我受伤，你们现在在国内？】
杨姳汀很久没回消息，就在白嫏环想她是不是在工作间隙发来的之前那几个字时，又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佑嫌能：把你去过的地点地址发我。】
看到这个消息，什么都不用多问，白嫏环就知道佑嫌能已经在支援队伍中，会在九点抵达。白嫏环懒得计较佑嫌能知不知道自己听到佑顾全声音的事，对她最要紧的是搞清楚匿名电话对面的人的身份，以及杜妎在这次的事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让陈妄汇报时隐去和佑顾全有关的事，只不过是不想佑嫌能感情用事搅坏局面，佑嫌能过来参与任务已是板上钉钉，她也没必要耗费精力在别人的心事上。
白嫏环把佑嫌能要的信息发给她，点进没有回复的杜妎和杨姳汀的对话框看了眼间隔时间，再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和窗外还发亮的天色。
会在床上干等着事来找她，她也不会在队里成了默认的独狼。
两只脚上打了石膏也不影响她外出的心，白嫏环用手机扫描墙上的医院内部服务码，聘了个护工并让对方帮她租了个轮椅带过来。医护的关注会影响她们的工作，陈妄事先和医院的管理方打了招呼，没有主动找医院帮忙就当她们不存在，所以现在白嫏环能顺当地被护工推出医院。
出了医院，白嫏环就结了护工的钱让对方自行离去。多亏之前见过杜妎在面前开发电动轮椅的用法，她上手也很快，让护工把她推出来，只是因为在医院里独自行动的病患更容易招来她不需要的关心。
白嫏环操作着轮椅往大脑中记录的地图的某个地标前进，怀念自己的摩托，并有几分怀疑治好肚子上伤口的那东西——有这样的能力，白嫏环很难乐观地把对方当人——是不是故意让她处于行走不便的状态，那样她就只能如对方所说“专心养伤”，躺在病房里等着对方的消息，等着对方安排好一切，再让她进入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一个驾驶电动轮椅的年轻女人不难引路人侧目，不过因为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太难以接近，所以一路上也只有些好奇的目光打扰。
直到手机铃响扰乱了她的速度。
白嫏环把轮椅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看到她一个多小时前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号码。
天色才刚擦黑，对方倒是比她更急迫？
她有意晾着对方多占据几分主动，听铃响了一分钟才按下接听键。
“回医院。”
刚接通，对方就不客气地用三个字要求她。
白嫏环说：“你真关心我的伤。是想用救了我的恩情交换，帮你做什么事？”
对面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让你听见佑顾全的声音，是为了引更多人过去，虽然你没把这点传开，但光是让你受伤，就足够引起重视——如果你死在那，清和全队现在都在那，等着被一网打尽了吧。”
“……你究竟是谁？”
那头从容的声音总算有几分迟疑，没有立刻回答，白嫏环把手机紧贴着耳朵，对方安静时，她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算了，之前已经说了，我也不想继续瞒你。”那端的声音忽然带上些笑意，“我是杜妎。”
“冒用我前同事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还是你想说你们只是恰好同名？”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你对我的维护，到现在都还愿意为我辩解相信我和这些事无关——隔着电话和网络，有太多可以作假的空间，我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让你信服，所以我们先跳过身份验证这一步怎么样？先让陈妄她们活过今晚，然后，我会去见你，当面让你验证你的问题。”
白嫏环紧紧抓住扶手：“今晚，那些异常会做什么？”
“比你昨晚经历的还要更恶劣的一些事——不用担心，它们不是我的对手，我能保护所有人平安回去。”
“你是人类吗？”
片刻沉默后，白嫏环听到了杜妎的声音。
“只要你还觉得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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