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堂已经打烊，桌椅整齐地码在墙边。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掌柜的早已躲回房里——这阵仗，寻常百姓哪敢多看。
后门虚掩着。白景琰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后院不大，角落里堆着柴垛。那三辆奢华的紫檀马车静静停在院中，车顶的金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车旁生着一小堆篝火，三个人围火而坐。
老王坐在一个破木墩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哑奴盘膝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一双大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鬼面则靠在一捆柴垛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抱刀而坐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从容。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老王见是白景琰，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少爷醒了？不再多躺会儿？”
白景琰走到火堆旁，凤璃搬来一个矮凳让他坐下。篝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睡不着。”他说，目光扫过三人，“今夜辛苦三位了。”
老王摆摆手：“嘿嘿……这是老奴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看着白景琰肩头包扎的伤口，难得正色道，“少爷，您那伤可不轻。元敬业的碎玉掌歹毒得很，掌力透骨，虽被您用剑气化解大半，但余劲仍在。这几日切不可动武，否则伤了经脉根基，日后就麻烦了。”
白景琰点点头：“我晓得。”他看向哑奴和鬼面，抱拳道，“鬼面兄，哑奴前辈，今日鬼哭崖，我白景琰承二位的情分。”
鬼面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世子不必客气。我等既应了护卫两年之约，自当尽责。”
哑奴腹部发声，字字沉闷：“老夫虽出身草莽，可也分的清国之大义，怎会助敌为虐？既然世子愿以诚相待，老夫日后自当以诚相报。”
白景琰笑了笑，没再多说客套话。他接过凤璃递来的热水，捧在手里暖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曹罡死了。”他忽然说。
老王“嗯”了一声：“青鸾那丫头亲手杀的。也算给她爹一个交代了。往后，少了这么个躲在暗处的毒蛇，长风几个也能稍稍松一口气了。”
“元敬业也死了。”白景琰继续道，“老王你杀的。”
老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不是赶上了嘛，元敬业……是北原皇族少有好手，杀他……只是为了保护少爷。”
白景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老王，你瞒得我好苦。”
老王笑容不减：“少爷，老奴之前跟您说过会武功啊，是少爷您不信……。”
白景琰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是啊，这些年，他只当老王是个贪酒爱财、有点滑头的老仆，从未想过这老家伙竟是天下剑宗排名第五的“变法剑”王三变。
“你真是王三变？”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老王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才道：“名号都是虚的。老奴就是老王，给世子赶车的老王。”
“那之前咱们出门游历，遇上山贼盗匪，你跑什么？还比谁跑的都快？”
“少爷，我……那不是有长风和素云姑娘呢么，我……我不能随便出手，我出手就要死人的，少爷心软，又不愿杀那些走投无路去落草为寇的山贼……老奴，也是确定……他们能应付得来，才那样做的……”。
“那鬼哭崖呢？我差点就死了！要不是慕容……算了！”白景琰看着眼神有些躲闪的老王，没再继续“埋怨”他。
“少爷……您会武这事儿……是瞒不住了，反正少爷已经决定要……要跟朝廷翻脸，还是得勤加苦练，把修为提升，这……出其不意多了，也就不是保命的绝招了，就像今日那元敬业……世子不能一击杀之，只会给自己带来后患……”。老王眨巴着眼，一脸的委屈。
“这么说……你是有意让我暴露会武这事儿？”白景琰略一沉思，紧接着又问：“这是我爹的意思？还是……楼里那位的意思？”
“这……少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是老奴……自己觉得……，老奴错了，请少爷责罚。”可白景琰明明瞧着他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白景琰知道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有自己的秘密。老王愿意展露身手救他，愿意继续留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贺兰夫人他们逃了。”他换了个话题。
“是。”老王点头，“那女人狡猾得很，见势不对立刻就走。屠天魔、卜算子、秦红颜、拓跋鸰也都溜了。三十六天罡阵一破，剩下那些喽啰作鸟兽散。老奴老了，这腿脚儿不利索了，要是少爷喜欢那女子，老奴去给少爷抓回来……。”
“老不正经的，我就是那种好色如命的？”
“老奴就是看着少爷问，以为少爷……是馋那女子的身子，不过，确实是好看……嘿嘿，少爷，要不要去抓……。”少爷瞪眼了，还是不说了，不然又该不让喝酒了。
白景琰沉默片刻，问：“他们会不会再追上来？”
“不会。”这次开口的是鬼面。他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元敬业是北原皇族高手，他死在鬼哭崖，北原那边必然震动。贺兰夫人等人失手，又折了元敬业，回去总要有个交代。在他们弄清楚世子身边到底有多少底牌之前，不会贸然再动手。而且……有王前辈在，北原……除非拓跋孤鸿亲自来！其他的，没几个能拦得住王前辈的，北原武林指玄境高手确实不少，可真到天象境的，简直凤毛麟角。”
哑奴腹部发声补充：“曹罡已死，中原武林这边，应该也没什么人会再来触霉头，但暗处的冷箭，不得不防。”
白景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碗。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这一路……”他轻声说，“比我想的难。”
老王又抿了口酒，悠悠道：“世子，这世上哪有容易的路。老王爷当年千骑出山东，扫平六国，流的血，受的伤比这多十倍。您要走的路，这才刚开始。”
白景琰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缝间闪烁，忽明忽暗。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想让身边的人为我而死，不想像爹一样……连娘都护不住，我不想一直躲在他……在你们所有人的保护下，有些事儿……我必须得自己扛！”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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