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归我。”
林长风的手猛地伸出,按住了那本边缘泛黄的内册。
分诊棚里弥漫着熬煮过度的药渣味,炭盆里残存的火苗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钟凝霜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册子的封皮上。那上面详细记录了老拐伤口自愈的脉象,以及每日重症棚内死亡与救治的精准人头数。
钟凝霜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阵青白。她死死护住药箱,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向林长风。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活人的命和死人的骨头填出来的。”钟凝霜的声音发着抖,带着明显的抗拒,“你要拿它干什么?”
“留着它,会死更多人。”林长风的视线没有和她对视,而是盯着册子上的墨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这话,和外面那些随意涂改草表、掩盖灾情数目的脏官有什么分别!”钟凝霜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旁的半碗残药被碰翻,褐色的药汁顺着木板滴落在泥地上。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你怕惹事,所以锁了高阶药。你怕官府查,所以要毁掉真实的病案。用算盘打量人命,算到最后,你连真话都要一起抹杀吗?”
林长风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医者的原则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正在执行的是剥离附庸、消除变数的降噪逻辑。
他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从钟凝霜手里拽过了那本内册。
伴随着“嘶啦”一声沉闷的撕裂音,记录着异象和补差数据的几页纸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林长风转过身,将那几页纸直接投入了旁边的火盆。
火舌迅速卷了上来,吞噬了干燥的纸张边缘。纸张卷曲、发黑,墨迹在高温下迅速化为一堆灰烬,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钟凝霜呆呆地看着火盆里的残渣。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她对这种以求存为名扼杀真相的做法感到一种深切的绝望。她没有再伸手去抢剩下的册子,也没有再骂出半个字。
她木然地弯下腰,将剩余的普通医书塞进药箱,扣上铜搭扣。她把药箱的背带挂上肩膀,连看都没再看林长风一眼,独自踏出了分诊棚的大门。两人在这场大疫中勉强维系的理智结盟,就此彻底碎裂。
走到棚门外的转角处,钟凝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掌心紧紧攥着两个揉成团的纸卷。那是在刚才林长风抢夺册子时,她凭借直觉提前撕下来的两张废页,上面残留着老拐最后的脉象和高热记录。
前方不远处,几个清理杂役正将一筐筐沾血的破布和废纸倒在墙角的垃圾堆里。那是准备统一交给暗档回收销毁的医疗废弃物。
钟凝霜走到垃圾堆旁,假借整理裙角的动作弯下腰。手腕翻转间,那两个纸团悄无声息地滚落,混入了散发着恶臭的废卷堆中。她站起身,融入了撤离的人潮。
棚内,林长风看着纸页烧透,这才转身走向外间。
他把魏半城和白拙叫到了桌前,将一个布袋解开,倒出里面剩下的几块干硬面饼,以及一小堆散碎的银两。
“门开了。拿着这些,各自散去。”林长风的语气平淡,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出了这扇门,当做从来没见过我。”
魏半城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他在这几天见识了太多不可掌控的东西,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拿钱走人。他干脆地把银子揣进怀里,抱了抱拳,转身走进了雾气中。
白拙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干粮,嘴唇动了动。他看了看林长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最终还是没敢说话。他低下头,将一块在盘账时磨掉角的算盘木片悄悄塞进自己的袖口里,拿起干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疫坊。
林长风站在空荡荡的棚子里,将所有明面上的附庸关系切断,恢复成了独行者的状态。
与此同时,南城黑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酸的霉味。霍三娘蹲在一条暗巷的拐角,手指在空瘪的钱袋边缘摩挲。连续的封城让她积蓄见底,这种失去底气的感觉让她极其焦躁。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走向几个正在墙根下避雨的牙行掮客。
“几位爷,我这儿有个买卖。”霍三娘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四处转了一圈,“疫坊里头,有人手里捏着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方子。这消息,值不值钱?”
几个掮客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霍三娘知道火候到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中间被打了个小孔的死当铜钱,塞进旁边一个相熟的当铺伙计手里:“这东西你给我存着。想买消息的,明天拿足了银子,来找我。”
她自以为将线索藏成了待价而沽的盲盒,转身走出了牙行的后院。
天空飘起了细雨。青石板路被打湿,倒映着灰暗的天色。
霍三娘走入一条更加狭窄的暗巷。周遭的喧闹声似乎被雨水隔绝了,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她觉得脖颈后方吹过一丝异样的冷风。
那不是雨巷里的穿堂风。
霍三娘喉咙发干,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滩滩泥浆。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
霍三娘猛地回过头。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衫、面容普通的便衣缇骑,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足一步的地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件待清理的死物。
缇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左手如铁钳般捂住了霍三娘的嘴,将她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死死堵住。
右手的袖口一抖,一柄短刀滑入掌心。刀身没有任何反光。
刀锋贴着霍三娘的颈动脉,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极度实用的拉割。
“哧——”
皮肉被切开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带着浓烈的腥气,溅在青苔斑驳的砖墙上。
霍三娘的眼睛瞪到了极限,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脖颈。喉管里发出难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如一滩烂泥般倒在污浊的污水中。
几枚没捂热的铜钱从她怀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缇骑蹲下身,确认目标已经断气。他熟练地摸走尸体上的碎银,将现场布置成一具毫无破绽的劫杀现场。他在死者的粗布衣服上擦净了刀刃,收刀入鞘,随后身形一闪,隐入昏暗的雨巷之中。
随着霍三娘的倒下,暗巷重归死寂。而在城外的另一端,那堆包含了核心死数的残存废卷,正静静地躺在垃圾堆里,等待着暗档的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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