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浓厚的黑烟,火势依旧在承重墙外肆虐。
霍三娘像只被烟熏火燎过的野猫,顺着狗洞钻回了疫坊防线。她身上那股黑市的汗酸味混合着浓烈的焦糊味,让人作呕。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走向站在空地边缘的林长风。她的手按在怀里的草表上,却没有立刻拿出来。
“林大官人,东西我拿到了。”霍三娘下巴微扬,眼神里透着试探的精光,“不过我这趟跑腿,可不光拿了纸。牙行后屋里,我听到了锦衣卫缇骑大人的动静。事关‘骨相’的暗查。您看这消息,值不值当再加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长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绝对冷酷。
林长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左手。
站在一旁的白拙立刻上前一步,将原本放在桌角、留给霍三娘的那半碗浓稠米粥直接端走,转身倒进了一个脏污的木桶里。
霍三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嘴角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要么现在把表放在桌上,去后面排队领下一顿的稀水。”林长风放下手,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要么现在滚出这道墙,去外面和那些流民一起被火烤熟。你选。”
断粮的实质性要挟瞬间击碎了霍三娘所有的底气。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边缘被揉皱的草表,老老实实地按在桌面上,然后佝偻着背退了下去。
林长风拿起草表,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医务台。钟凝霜正在那里清洗带血的纱布。
“帮我看看这个。”林长风将草表摊开。
钟凝霜擦干手,视线落在纸面上。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官府的朱笔在纸面上横竖涂抹,大量的数据被生硬地改写。
她的手指用力戳在其中几行被朱砂圈出的记录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荒唐!官府的朱笔能掩盖庸政,但掩盖不了骨头断裂的真相。”
钟凝霜抬起头,眼中透着医者的愤怒:“你看这几条原始尸状:胸骨凹陷、脏器破裂、四肢多处反向折断。这分明是在大火中发生踩踏,被活活踩死的。但上面用朱笔强行划掉,改成了‘时疫并发、体弱倒毙’。他们在把意外伤亡的人数,强行塞进疫病的死亡名额里,用虚假的病案来掩盖火灾的真实惨状。”
林长风没有接话。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专业的物理剥离。官府的掩盖,恰恰为他剥离出真实的死数提供了条件。
他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炭笔。借着钟凝霜的专业判断,他将草表上那些被伪装成疫病死因的踩踏死者、烧死者一一剔除,重新计算出邻坊真实的意外伤亡基数。
随后,他从袖子里抽出自己那本双账底稿。
左边一列,是他这几天用急救药强行保住的、原本该死于疫病的人数。
右边一列,是老拐运单上多出来的非疫尸体,加上此时纸面上刚刚还原的邻坊火灾真实死伤。
他在两列数字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进行最后的相减。
炭笔在纸
面上停顿了。相减的结果,两者的差距已经逼近了极其微小的数值。外部增加的死亡人数,与本棚“少死的人数”,高度重合。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冷汗瞬间浸透了林长风贴身的里衣,布料冰冷地粘在脊背上。
就在他盯着那个数字死锁时,外面的局势彻底失控。
天色大亮,借着清晨的一股残风,火势终于烧透了主承重墙的外侧。青黑色的砖石被炙烤得通红,散发出扭曲空气的高温。
外围负责压阵的几名年轻守军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面对随时可能倒塌的红砖,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压过了军令。有两名新兵的脚步往后挪了两寸,长枪的阵型随之一松。
严铁山猛地拔刀,但已经来不及了。
防线上出现了半丈宽的盲区。外面被大火逼得无处可逃的难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生机。他们如同绝望的潮水,疯狂地顺着缺口涌入疫坊。
“进去!进不去大家都得死!”人群爆发出凄厉的喊叫。
内部刚刚勉强建立的转移队伍,在这股绝望的物理推挤下瞬间被冲散。
在这极度混乱的当口,老拐被林长风指派了最高压的任务。他必须在缺口附近,将那些刚刚冲进来就被踩死、或是带着满身火毒倒下的死尸拖走,以防他们堵塞刚刚挖好的防火沟。
老拐弓着腰,双手死死抠住一具烧焦了一半的尸体的腋下,拼命往后拖拽。尸体的重量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痕迹。
他没有任何防护面罩,口鼻直接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在近距离的搬运中,一股浓烈的、夹杂着布料焦味与脏器烤熟的火毒,混合着周围流民身上散发出的时疫疠气,顺着老拐剧烈的喘息,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他的肺腑。
当拖完第三具尸体时,老拐靠在残墙上,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背上,溅上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情况还在恶化。
外面的流民依然在疯狂地向内挤压,他们的身体重重地撞击在已经被烧酥的承重墙上。
墙体内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钝响。几条蛛网般的裂缝从底部迅速向上攀爬。
“墙要塌了!”有人惊恐地尖叫。
阮阿蛮正站在重症区的拒马前。她的身后,是躺在破草席上、正发着高烧剧烈喘息的病弟。
半面夯土与青砖混合的墙体,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轰然向内侧倾倒。
在那不到两秒的下坠时间里,阮阿蛮没有往两旁躲闪。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按在病弟的肩膀上。她小腿的肌肉瞬间紧绷,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将病弟连人带草席向内侧的安全区死死推了出去。
下一刻,巨石砸落。
砖石碎裂的沉闷声音混合着骨头断裂的脆响。阮阿蛮的脊背承受了数千斤的冲击,她的身体被瞬间压平。而她拼死推出去的病弟,也没能逃出坍塌的范围,半截身子被一块落下的横梁死死钉在地上。
烟尘四起。姐弟二人当场毙命。
城南漕渣帮的几个帮众呆呆地看着那堆瓦砾,失去了头狼,他们眼中的凶悍瞬间涣散,变成了无助的迷茫。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摊血迹从石缝里渗出。他将手里的账本塞回袖子,踏过满地的碎砖,走到一处堆放木料的高处。
他看着下方那些不知所措的帮众和流民,没有任何哀悼的言语,冷冷地下达指令:“死人清出去,活人拿刀,补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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