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旗第一次单独带队去平原,走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他走在马队最前面,手里拿着货单,脚上磨出了泡,但步子稳,没瘸。五匹矮脚马驮着麻里的香料和槟榔,何三走在最后面,看着,没插嘴。马队进了港口,周小旗让马停在木瓜树下面,把货单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货单翻了一遍。去程的货对上了,返程的货也对上了。她看了一眼周小旗的脚,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她从怀里摸出一卷布条,递给他。
“去偏房歇着。脚上包一下。”
周小旗接过去,没说话,往偏房走。何三走过来,把路上的事报了一遍——巴东歇了一夜,孙村长收了铁钉和麻绳,给了两捆干柴。古晋歇了一夜,土人村长收了盐,给了马料。路上没出事,就是周小旗走得快,第二天多赶了半天的路,脚磨破了。
“他走得快,但货没少。马也没伤。”何三说,“下次让他带队,我留家里。”
安娜点头。她把货单归到账册里,让老郑和吴二卸货。香料三包,槟榔两筐,椰油一担。码好了,她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遍,回柜台后面算账。算完最后一笔,她合上账册,走到货栈门口。
林念苏从码头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泉州来的,沈默写的,跟往常一样薄,字小,写得密。他把信递给她。
安娜拆开看。沈默写:西洋将旗船在三门以南停了两天,放小船勘测水道,然后掉头北返。石塘的补给船从每月两趟增加到四趟。云门判断,西洋人计划在半年内建立石塘到三门以南的定期航线。信的最后一行:你母亲撕掉的那两页,答案在三门以南。时机到了,但要快。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林念苏站在她旁边,没问信的内容。她走到柜台前,把三门外围的陆路图从木匣里取出来,摊开。图上画着三门的布局,往南是一片空白。她用手指在空白处点了一下。
“沈默说,西洋人的船在三门以南停了两天。他们勘测了水道。”她说。
“说明南面有航道。”
“有航道,就有港口。有港口,就有货。”她把图折起来,收进木匣。“你母亲走到三门就停了。三门以南没走过。”
“等吴小旗站稳了,补给线稳了,我们去南面。”
她看了他一眼。“三个月。运输队跑顺了,平原的香料出货了,三门的驻守到齐了。三个月够用。”
他点头。她转身走到货架前,把被周小旗翻乱的货单码好。码完,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遍。香料到货补上了,架子上满了——素绸、铁器、盐、海货、香料,每一格都齐整。
当天下午,港口外面来了一条船。
船不大,两桅,船身是深褐色的,帆是灰白的,补了两块,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船尾没挂旗,船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旧短褐,袖口磨毛了,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他跳下船的时候,动作利落,落脚稳,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的人。
他走进货栈,站在柜台前面。他的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在丁香和肉豆蔻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安娜,说:“苏记?”
“苏记。”安娜说。
“我从南边来。淡马锡南边,过了三门。”那人说。他的口音跟旧港的土话有点像,但更软,尾音拖得长。
安娜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他。“你从哪里来?”
“一个叫‘尾港’的地方。三门往南,走三天水路。小港口,十几户人家,都是打鱼的。港口外面有一片礁,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走。”
林念苏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安娜旁边。“你来淡马锡做什么?”
“卖货。”那人说,“我船上有一批海参和干贝,在尾港收的。淡马锡有没有人要?”
安娜看了林念苏一眼。他点了一下头。她转回头,对那人说:“看看货。”
那人带他们到码头。船不大,船舱里堆着几筐海参和干贝,用麻布盖着。安娜翻开麻布看了一眼,海参是干透的,个头不小,干贝的颜色也正。她抓了几个放在手里掂了掂。海参的刺硬,干贝的边完整,没有碎。她闻了闻,没有腥臭味,晒得透。
“怎么卖?”
“海参一斤八钱银子,干贝一斤五钱。”
“全要。你以后还来吗?”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快就成交。他点头。“来。尾港离淡马锡三天水路,我一个月跑两趟。你们要什么,我下次带。”
“香料。丁香和肉豆蔻。我这边的货比泉州便宜。”安娜说。
那人又愣了一下。“你们有香料?”
安娜带他回货栈,指了指货架上的丁香和肉豆蔻。那人走过去,拿了一包丁香闻了闻,点头。“好东西。下次我带银子来买。”
“你叫什么?”
“姓孙。孙大。尾港的人都姓孙,从泉州迁过去的,三代了。我爷爷那辈到的尾港,那时候港口还有二十几户,现在剩了十几户。”
安娜把孙大的货收进仓库,老郑记了进账,周小旗对了数目。海参三筐,干贝两筐,一共五筐。海参是黑的,干贝是浅黄的,码在仓库的竹筐上面。孙大拿了银子,在码头边歇了一夜。晚上,安娜煮了一锅粥,请他吃。孙大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吃了两碗。他吃饭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吃完,他抹了抹嘴,说:“尾港往南,还有几个小港口。再往南,听说有一个大港,叫‘旧港’——跟你们这边的旧港不是一个。那个旧港在南面,西洋人的船去过。”
安娜抬起头。“西洋人的船?”
“对。上个月有一条大船从尾港外面经过,三桅,方帆,挂着蓝底白十字的旗。它没进尾港,在外面转了一圈,往南走了。”
“往南走了多久?”
“半个月前的事。我出来的时候,那条船还没回来。”
安娜把这点记在脑子里。孙大吃了饭,回船上睡了。安娜和林念苏坐在货栈门口,看着南面的方向。天黑了,灯塔的光扫过来,一圈一圈的。港口里,渔船泊在岸边,灯影在水里晃。
“尾港。”安娜说,“三门往南三天。有港口,有鱼货,有航道。西洋人的船去过南面,说明那条路是通的。”
“孙大说南面有一个大港。旧港。西洋人的目标可能是那里。”
安娜看着他。“你母亲走到三门就停了。你走到三门。尾港在更南。”
“三个月之后去。”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
“孙大下个月来。让他带一批香料回去。尾港的人试过了,就知道苏记的货好。”她说。
“嗯。”
“还有,让孙大在尾港探一探。南面的旧港在哪里,西洋人的船多久来一次。他跑那条线,知道的多。”
“行。”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最近怎么都说行?”
“因为你说得对。”
她没接话,但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孙大要走。安娜把一包丁香和一包肉豆蔻搬到船上,递给他。丁香十斤,肉豆蔻十斤,算样品,不收银子。孙大接过去,放在船舱里,用麻布盖好。
“下个月来的时候,带银子。丁香和肉豆蔻,有多少收多少。”安娜说。
孙大点头。他解开缆绳,竹竿一撑,船离了岸。安娜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出了港口。帆升起来,灰白色的,补丁在风里鼓着。船往南走,越来越小,最后被海平线吞掉。
林念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但他知道,过了三门,过了尾港,还有更远的地方。孙大的船往南走,那条路是通的。
“下个月。”她说。
“下个月。”
她转身往货栈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母亲撕掉的两页,答案在南面。孙大说的旧港,可能就是答案。”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进货栈。铺面里,周小旗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脚上缠着布条,但坐得直。老郑在仓库门口码货。吴二在院子里扫水槽边的落叶。港口里,蓄水池的木槽满了,水从槽沿溢出来,流到码头的石板上。
安娜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册,把孙大的货记上。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念苏。他站在货架前面,正在把丁香和肉豆蔻重新码好。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账。
外面的港口很安静。灯塔的光熄了,天边的云被朝阳烧成淡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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