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离开茶摊，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村后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北边的群山轮廓。其中最高最险的那座，就是黑风寨所在的黑风山。山体在暮色中呈现深灰色，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扑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色暗下来。远处黑风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清晰。
必须进山。
必须拿到血参。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朱颖转身下山，脚步坚定。夜色笼罩下来，村庄里亮起点点灯火。其中一盏，是他家的方向。
***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煮着野菜汤，水汽蒸腾，带着苦涩的清香。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袋，却没有点，只是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爹，娘。”朱颖轻声唤道。
母亲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村塾多待了会儿。”朱颖撒了个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父亲抬起头，眼神疲惫：“村口那片田……赵家真的派人来了？”
朱颖点点头：“来了三个人，为首的叫赵三。他们说三天后收地。”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朱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在赵家的压迫下一天天憔悴下去。最后死在黑风寨的刀下时，手里还攥着一把从田里捡回来的麦穗。
“爹。”朱颖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父亲苦笑：“能有什么办法？赵天雄是城主的儿子，咱们这些泥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总会有办法的。”朱颖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母亲把野菜汤端上桌，还有几个杂面饼子。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木桌旁，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映出三个沉默的影子。
朱颖吃着饼子，味同嚼蜡。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黑风山，飞到了那株血参上。
前世，他是在灭门惨案后一年，才偶然得知血参的存在。那时他逃到邻州，在一个小客栈里，听到两个修仙者谈论鬼州的奇珍异宝。其中一人提到，三年前黑风寨后山曾有一株百年血参成熟，可惜被寨主独吞，用来突破瓶颈。
“百年血参，凡人服之可脱胎换骨，直接踏入炼气期。”那个修仙者当时是这么说的，“可惜啊，要是咱们早点知道，哪轮得到那帮土匪？”
朱颖当时躲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那个修仙者说，血参成熟的时间，就在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四月初八。
而现在，是三月初七。
还有整整一个月。
***
夜深了。
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朱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睡不着。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父亲被砍倒时喷溅的鲜血，母亲临死前绝望的眼神，妹妹小小的身体倒在血泊里……还有他自己，被一刀贯穿胸口时那种冰冷刺骨的痛。
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知道，光有仇恨不够。他现在只是个十五岁的凡人少年，手无缚鸡之力。黑风寨有上百号亡命之徒，赵天雄背后是城主府，甚至可能牵扯到修仙势力。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朱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把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他搬来一个小木凳，坐在枣树下，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纸和削笔小刀。
纸已经有些皱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昨天记录的重要事件和时间节点。
现在，他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朱颖拿起小刀，在月光下仔细削尖笔尖。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第一张纸的背面书写。
**第一步：保护家人安全。**
他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前世灭门惨案发生在三年后的今天，也就是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五年三月初七。但黑风寨的活动已经提前，赵家的压迫也已经到来。这意味着，危险可能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必须让父母离开刘家村。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朱颖就摇了摇头。父母不会走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那些田地是他们用血汗开垦出来的。让他们背井离乡，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且，就算离开，又能去哪里？天下虽大，却没有穷人的容身之处。没有田产，没有积蓄，到了外地只能沦为流民，下场可能更惨。
朱颖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那就只能加强防护。
他继续写道：
**1. 加固院墙，加高至少三尺。**
**2. 在院门内侧设置简易机关，有人强行闯入时可发出警报。**
**3. 准备逃生通道，从后院直通后山。**
**4. 储备至少一个月的粮食和清水，藏在隐蔽处。**
写完这些，朱颖抬起头。月光下的枣树投下婆娑的树影，风吹过时，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村庄在沉睡，但危险正在逼近。
**第二步：获取修行资源。**
朱颖换了一行，笔尖更加用力。
血参是当前唯一已知的、他有机会获得的修行资源。百年血参，凡人服之可直接踏入炼气期。这意味着，只要拿到血参，他就能从一个凡人，一跃成为修仙者。
哪怕只是最低阶的炼气期修士，也足以碾压上百个凡人土匪。
但问题在于，如何拿到？
黑风寨后山是土匪的老巢，周围布满暗哨。他一个十五岁少年，没有任何战斗经验，贸然闯入就是送死。
朱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前世的记忆。
那两个修仙者当时还说了什么？对了，他们说黑风寨后山有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有个隐蔽的山洞，血参就长在山洞深处。寨主之所以能独吞，是因为他修炼的功法需要阴寒之地，经常去那个山洞闭关。
“那山洞入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其中一个修仙者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且洞口有阵法残留，应该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黑风寨主能进去，是因为他手里有块破阵符。”
破阵符。
朱颖睁开眼睛，眼神锐利。
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山洞，并且有办法破解洞口阵法，或许就有机会在寨主发现之前，偷走血参。
但破阵符从哪里来？
朱颖的眉头皱了起来。破阵符是修仙者的物品，凡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有，他也买不起。前世他听说，最便宜的破阵符也要十块下品灵石，而一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年。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月光渐渐西斜，院子里更暗了。远处传来鸡鸣声，第一声，第二声，此起彼伏。天快亮了。
朱颖没有时间沮丧。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道：
**计划A：潜入黑风寨后山，寻找山洞，尝试破解阵法。**
**时间：四月初七深夜（血参成熟前一夜）。**
**风险：极高，死亡率超过九成。**
**计划B：跟踪黑风寨主，趁其离开山洞时潜入。**
**时间：需长期观察，确定寨主行动规律。**
**风险：高，可能被发现。**
**计划C：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时间：四月初八白天。**
**风险：中等，但可能惊动整个山寨。**
写完这三个方案，朱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每一个方案都充满风险，每一个都可能让他丧命。但他没有选择。血参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第三步：提升自身实力。**
朱颖换到第二张纸。
在拿到血参之前，他仍然是凡人。但凡人也可以锻炼身体，学习战斗技巧。前世他死得太早，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但这一世，他必须提前准备。
**1. 每日晨跑，增强体力。**
**2. 练习投掷，可用石块作为武器。**
**3. 学习辨认草药，准备疗伤药物。**
**4. 观察黑风寨动向，收集情报。**
写到这里，朱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灭门惨案发生后，他在逃亡途中，曾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一个老乞丐。老乞丐疯疯癫癫的，嘴里总是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其中有一句，朱颖记得特别清楚：
“修仙之道，首重根基。凡人欲踏仙途，需先开窍。百会、膻中、涌泉，三窍齐开，方纳灵气。”
当时朱颖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老乞丐很可能是个落魄的修仙者。他说的“开窍”，应该是指打通身体的关键穴位，为吸收灵气做准备。
如果能在服用血参之前，先打通这三个穴位，吸收效果会不会更好？
朱颖把这个想法记了下来。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可以慢慢摸索。时间还有一个月，足够他尝试。
***
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洒在村庄的屋顶上。朱颖收起纸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身上沾满了露水，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计划已经初步制定，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执行。
母亲起床了，推开房门时看见朱颖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颖儿，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出来坐坐。”朱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娘，我去村塾了。”
“不吃早饭？”
“不吃了。”
朱颖背起布包，走出院门。他没有去村塾，而是绕到了村西头。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前世，黑风寨的土匪就是从那个方向摸进村的。
他需要先熟悉地形。
朱颖钻进草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草叶划过手臂，留下细小的划痕，又痒又痛。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踩上去会留下明显的脚印。他尽量选择有石头的地方落脚，避免暴露行踪。
穿过荒地，前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木不算茂密，但足够隐藏身形。朱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从这里可以看到村子的全貌——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排列，炊烟袅袅升起。村口的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在聊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朱颖知道，危险往往隐藏在正常之下。
他在树林里待了一个上午，观察每一个进出村子的人。挑水的妇人，放牛的老汉，玩耍的孩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中午时分，朱颖准备离开。他刚转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声音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匹马。
朱颖立刻蹲下身，透过草丛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村外土路上，三匹马正缓缓驶来。马上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粗布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武器。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视着刘家村，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朱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认识这个人。
前世，就是这个刀疤脸，一刀砍断了父亲的脖子。鲜血喷溅时，刀疤脸还在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黑风寨三当家，“血刀”刘莽。
他们来了。
比前世早了整整三年。
朱颖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观察。刘莽带着两个手下，在村外转了一圈，没有进村，只是远远地打量着地形。
其中一个手下拿出纸笔，似乎在画地图。
他们在踩点。
朱颖的心沉了下去。黑风寨提前三年开始踩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灭门惨案可能提前，意味着他的时间更少了。
刘莽在村外停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调转马头，朝着黑风山的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
朱颖从草丛里站起来，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但朱颖听不见这些。
他的耳朵里，只有马蹄声远去的声音，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计划必须提前。
血参必须尽快拿到。
否则，下一次刘莽再来时，带走的可能就是全村人的性命。
朱颖转身，朝着黑风山的方向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座最高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而在山的那一边，一株百年血参正在悄然成熟。
等待着他的，将是生死一线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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