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陈凡几个人散开了在林子里面转悠,眼睛盯着树根底下、石头缝里那些阴湿的地方。
“这儿有!”前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呼啦啦围过去。是刘家的小子刘栓,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指着地上一小片灰褐色的东西:“瞅瞅,这茬子多嫩。”
确实是好蘑菇。伞盖还没完全打开,边上卷着,掐一下硬实实的。陈凡也蹲下来,手指头扒拉着周围的枯叶,又找出几个小的。
“别急着摘,”周明说,“让它再长长,过几天来更大。”
“你不摘别人摘了。”刘栓说着,麻利地把那几个大的掐下来,放进背篓里。
几个人笑骂他几句,又散开了继续找。
这片林子是村里人常来的地方,哪块爱出什么蘑菇,哪片爱长什么野菜,打小就摸熟了。陈凡往深处走了走,在一棵倒了的烂木头旁边,发现一窝鸡油菌,黄澄澄的,挤挤挨挨长了一片。
没急着摘,先蹲下来看了看方向,记住了这个地方。明年这时候,这儿还会长。
山里人有山里的规矩,赶山不赶尽,摘果不掘根。
太阳慢慢升高了,林子里的潮气散尽,开始热起来。几个人的背篓都装了大半,找个阴凉地方坐下来歇脚。周明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干粮,一人分一块。
“我娘烙的,”他说,“掺了玉米面,香着呢。”
陈凡咬了一口,确实香。就着山泉水,几个人啃着干粮,闲扯着村里的事。
“听说王婶家的母猪下崽了,一窝下了九只。”有人说。
“九只?那可不少。”
“下得多也得养得活才行,去年李大爷家的不就死了好几只。”
“那是冻的,今年暖和,应该没事。”
又说谁家闺女说亲了,谁家小子跟人打架了,谁家的地今年种了什么。陈凡听着,不插嘴,嘴角挂着笑。
这些事听着琐碎,可他打小就爱听。就像山里的风,从这边吹到那边,带起的都是熟悉的味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几个人下山了。
背篓里都装得满满当当,除了蘑菇,还有些野菜、野果子。陈凡的背篓里还多了几根葛根,是他顺手挖的,回去煮水喝,去火。
走到村口,看见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出啥事了?”周明伸长脖子瞅。
几个人凑过去,发现是村东头的周大爷回来了。周大爷本名叫周福贵,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候在城里做过买卖,后来回了村,隔三差五还往城里跑。村里人都管他叫周大爷,也有人说他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
此刻周大爷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正被一群人围着问话。
“……城里可热闹了,”周大爷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那街上人挤人,两边都是铺子,卖啥的都有。绸缎庄、粮店、铁匠铺、饭馆子,走几步就是一个。你们是没见着,那饭馆子门口挂着幌子,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周大爷,城里人吃啥呀?”有人问。
“吃啥?啥都吃。白米饭、白面馒头,那是天天吃。还有肉,猪肉羊肉鸡肉,想吃多少有多少。”周大爷眯着眼,“人家有钱的,一顿饭花的钱够咱们过一年。”
一群人啧啧称奇。
陈凡站在人堆外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痒痒的。
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镇上。镇上他已经觉得挺热闹了,有集市,有卖糖人的,有说书的。城里该是什么样?比镇上热闹多少倍?
“周大爷,城里有没有那种……那种会飞的仙人?”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
是周明挤到前头问的。
人群安静了一下。
周大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头顶上飘散。
“有。”他说。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真有仙人?”
“你见着了?”
“仙人长啥样?”
七嘴八舌的问话把周大爷淹没了。周大爷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又抽了口烟,才接着说下去。
“我没亲眼见着,但是我听人说了。”他说,“上个月我在城里,住在一个老相识家里。他那院子挨着大街,有一天晚上,忽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出去一看,满大街的人都仰着脑袋往天上看。”
顿了顿,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那天的情景。
“我也跟着往上看。你们猜怎么着?天上有个人。”
“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把剑上,从城东头往城西头飞。飞得不快,就跟天上飘着似的。底下的人喊啊叫啊,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追着跑。那人也不理,就那么飞过去了,一会儿就没影了。”
陈凡听得愣愣的。
站在剑上飞?那剑得多结实?人站在上头不掉下来?
他想问,又怕打断了周大爷的话。
周大爷接着说:“后来我听人说,那叫御剑飞行。是修仙的人才会的法术。那些人在山里修炼,修成了就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移山填海?”周明瞪大眼睛,“那得多大本事?”
“那可不,”周大爷说,“听人说,真有本事的仙人,一巴掌能拍碎一座山。还有的能活几百岁,上千岁,老也不死。”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陈凡的心砰砰跳起来。
活上千岁?一巴掌拍碎山?站在剑上飞?
这些事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玄乎。可周大爷不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周大爷,”他忍不住开口,“那些仙人从哪儿来的?咱们普通人也能成仙吗?”
周大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小子心倒是不小。”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听人说,修仙得看根骨。有根骨的才能修,没根骨的修一辈子也入不了门。而且得有人教,得有仙缘,不是谁想修就能修的。”
“那怎么知道有没有根骨?”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大爷站起身,“得找仙人看,人家有法子测。行了行了,天不早了,都散了吧,我也该回家吃饭了。”
人群渐渐散了。陈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明过来拉他:“走啊,发啥愣?”
陈凡回过神,跟着他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大爷刚才说的话。
御剑飞行。一巴掌拍碎山。活上千岁。
这些事像是有钩子,钩在他心尖上,扯都扯不下来。
回到家,林氏正在院子里择菜。
陈凡放下背篓,蹲在旁边帮忙。择着择着,他忽然问:“娘,你听说过仙人吗?”
林氏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大爷回来了,说在城里看见有人在天上飞,站在剑上飞。”陈凡低着头择菜,没看娘的脸,“他说那是仙人,修仙的人。”
林氏没吭声。
陈凡等了等,又接着说:“他说修仙能活上千岁,能一巴掌拍碎山。还说要看根骨,有根骨的才能修。”
林氏还是没说话。
陈凡抬起头,发现娘低着头择菜,看不清表情。
“娘?”
“听着呢。”林氏的声音很平静,“仙人的事,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可是周大爷说他亲眼看见了。”
“他看见是他看见,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要种地,还是要放牛,还是要上山砍柴?那些事离你太远了,想它做什么?”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说得对。他是要种地、放牛、砍柴的。那些飞天遁地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一个人站在剑上飞的样子。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炕头还是那个炕头,墙还是那堵墙。
他想起爹。
娘从来不提爹的事。村里人也不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他是存在的。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肯定是有原因的。
爹会不会……跟那些仙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凡起来的时候,林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问爹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娘不愿意说,问了也是白问。
吃完饭,他背上背篓,说要去山上再采点蘑菇。林氏点点头,没多问。
出了村,陈凡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往村东头走去。周大爷家在那儿。
他想再问问。问仔细点。
周大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笑了笑:“你小子,昨天没听够?”
陈凡挠挠头,蹲在他旁边:“周大爷,您再多讲讲呗。那些仙人,到底在哪儿修炼?怎么才能找着他们?”
周大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陈凡看不懂。
“你真想知道?”
“想。”
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也是听人说的,”他说,“咱们这儿往东走,翻过三座大山,有一条大河。河那边是一片大山,叫苍莽山。听说那山里就有仙人修炼。”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地方太远了,得走几个月。而且山里野兽多,还有瘴气,一般人进不去。你听听就行了,别真往那儿跑。”
陈凡点点头。
心里有数了。
苍莽山。翻过三座大山,过了大河,就是苍莽山。
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从周大爷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陈凡站在村口,往东边望了望。
那边是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
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蘑菇还得采,柴还得砍,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那些事,离他还远着呢。
可他心里知道,从昨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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