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条巷的小屋里住了五天,陈凡渐渐摸清了苍崖城的一点门道。
这城里什么都要钱。住店要钱,吃饭要钱,喝水要钱,连上个茅房都有人收两文。他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越心惊。
房租四十五两,吃饭一天至少一两,加上乱七八糟的开销,一个月下来得七八十两。他怀里那六百多两,看着挺多,真这么花下去,撑不了一年。
得找份活干。
可找什么活呢?
他想起村里人的话——要想打听消息,就去茶馆饭馆。那些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什么话都能听见。
对,就去茶馆饭馆。
最好是能端茶倒水的伙计,一边干活一边听人说话,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仙人的消息。
主意打定,第二天一早,陈凡就出门了。
他在城里转了好几天。
东城的茶馆,西城的饭馆,南城的酒楼,北城的铺子,一家一家进去问。可问下来,要么是不要人,要么是嫌他面嫩,要么是工钱太低不够房租。
几天下来,腿跑细了,嘴磨破了,活还是没找着。
这天下午,他又在街上转悠。
走过一条街,忽然看见一家铺子,门脸挺大,挂着个熟悉的招牌——仁和堂。
陈凡愣了一下。
仁和堂?这不是清水镇那家药铺的名字吗?那家收了他家百年人参的仁和堂,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铺子里伙计穿梭,抓药的、算账的、招呼客人的,忙忙碌碌。跟清水镇那家差不多,只是更大些。
他想起那株人参,想起娘,想起那天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高兴劲儿。
那时候娘还在。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跟着娘就行。
现在……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着这些事,走路就有些心不在焉。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没注意前头有人。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上去了。
“哎哟!”
一声惊叫,陈凡踉跄着后退两步,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衫,腰上挂着块玉佩,脸白得有点过分,一双眼睛正瞪着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陈凡心里一紧,知道撞上惹不起的人了。
“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抱拳道歉,“我没看路,冲撞了您,实在对不住。”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粗布衣裳,旧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穷小子。
“你他妈没长眼睛?”那人开口就骂,“本少爷站在这儿你都敢撞?活腻歪了?”
陈凡低着头,没吭声。
边上有人小声嘀咕:“这是王家的王涛,三大恶少之一,惹不得……”
王家?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黑风岭那一战。那些劫匪,那个黑衣人,不就是王家派来的吗?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又说了声“对不住”,准备绕开走。
“站住!”
王涛一把拽住他。
“撞了本少爷就想跑?你当这儿是你家炕头?”
陈凡抬起头,看着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又看了看王涛的脸。
“我已经道过歉了。”
“道歉?”王涛笑了,笑得阴阳怪气,“你一个穷酸,撞了本少爷,道个歉就完了?你知道本少爷这件衣裳多少钱?五十两!你赔得起吗?”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两,他赔得起。可他不想赔。
这人明显是在找茬。
“那您想怎么样?”
王涛眼珠子一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丁,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过来的人群,咧嘴笑了。
“怎么样?跪下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本少爷就饶了你。”
陈凡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李家沟活了十六年,李大爷教他武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练武之人,可以忍,但不能跪。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转身就走。
“给我打!”
话音刚落,五六个家丁就冲了上来。
陈凡早有防备,头一低,躲过第一个家丁挥来的拳头。可刚躲开这一拳,第二个家丁的拳头就到了眼前,他侧身一闪,肩膀还是被擦到,火辣辣地疼。
他退后两步,想拉开距离,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机会。三个家丁同时扑上来,他架住一个,却被另一个一拳打在肋下。
疼。
钻心的疼。
可他不敢停,咬着牙又躲过一脚,却被第三个家丁从背后抱住。他使劲挣,挣不开,那人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他。
“打!”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脸上、身上。
他拼命护住头,可护得住头护不住身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弓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想起李大爷教的那些招式,可现在根本用不出来。对方人太多,力气太大,他连挣脱都做不到。
“砰”——一拳砸在他脸上,眼前金星乱冒。
“咚”——一脚踢在他腿弯,他单膝跪地,又被人拽着头发扯起来。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想反抗,可胳膊被人架住,动不了。他想喊,可嘴里全是血,喊不出来。
又是一拳。
眼前黑了黑,身子软下去。
“打!给我往死里打!”王涛站在后头,脸都兴奋得扭曲了。
几个家丁围着陈凡,拳脚交加。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可那些脚还是不停地踢在他背上、肋下、腿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周围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看,有人窃窃私语,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王家的恶少,谁敢管?
“行了行了,别打死了。”王涛摆摆手,家丁们才停下来。
他走到陈凡跟前,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少年,啐了一口。
“穷酸也敢撞本少爷,活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了。
街上的叫卖声又响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凡,躺在冰凉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额头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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