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
黑暗里,他隐约觉得右臂上有东西在动。不是蛇,是别的什么——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往里钻。
想睁眼,睁不开。想动,动不了。
那热流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脑袋里。所过之处,麻痒痒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他想喊,喊不出声。
后来,热流越来越烫,烫得他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肉都在烧。
就在陈凡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的时候,右臂上忽然一凉。
那凉意来得突然,跟刚才的烫一样猛烈。两股力道在他身体里撞在一起,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凡是被冻醒的。
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不对,不是全黑。头顶上有光,是星星的光,密密麻麻撒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蓝色的,透着凉意。
陈凡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蛇。五步蛇。被咬了。
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撸着,露出来的小臂上,两个牙印还在。可肿消了,全消了,跟没事一样。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不麻,灵活得很。
又摸了摸被咬的地方,牙印旁边有个东西。
陈凡凑近了看,借着星光,看见小臂内侧多了一个印记。淡红色的,像碗的形状——缺了一个口子的碗。
陈凡愣住了。
那个破碗。
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那个碗飞起来了。不是他看花眼了吧?碗怎么会飞?
四下里找,把身边的草都扒拉了一遍,没找着那个碗。背篓还在,翻过来倒过去,也没有。
那个碗不见了。
低头又看自己手臂上那个印记,越看越像那个破碗。缺口的位子,碗身的形状,一模一样。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碗……钻进他身体里了?
陈凡使劲搓那个印记,搓得皮都红了,印记还在,一点没淡。他又掐又拧,疼得龇牙咧嘴,印记还是纹丝不动。
坐在地上,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东西是好是坏?会不会要他的命?会不会像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是什么妖怪附身了?
可他身上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不光没有不舒服,被蛇咬的地方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浑身轻松,比昏过去之前还有劲。
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时辰。月亮还没出来,估摸着是刚入夜不久。他昏过去的时候是晌午,这一下就昏了大半天。
得赶紧回家。
娘肯定急疯了。
陈凡背上背篓,往山下跑。
夜里走山路跟白天不一样,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脚探路,生怕踩空了滚下去。
走了没多远,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能看见。
不是看清路,是能看见那些树和石头的大概轮廓。明明没有月亮,光线暗得跟锅底似的,可他偏偏能分辨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该拐弯。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没功夫细想,只管闷头往前走。
走着走着,月亮出来了。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得快了,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到村口的时候,听见狗叫。村里的狗认识他,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换成了哼哼唧唧的动静,像是打招呼。
顾不上理它们,直奔自己家。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
门开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往他回来的方向望着。
是娘。
林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光一晃一晃的。
她从天黑就开始等。饭做好了,凉了,热一遍,又凉了。她坐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望得眼睛都酸了。
村里人来问过,周婶来问过,周明也来问过。她都说没事,孩子上山去了,兴许是走得远了,晚点就回来。
可她自己知道,陈凡从来没这么晚回来过。
林氏想起那一年,那个人也是这样,说上山采药,一去就没回来。
不敢往下想。
就在她站得腿都麻了的时候,村口那边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跑得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陈凡。
林氏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她往前迎了几步,看见儿子浑身上下好好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娘!”陈凡跑过来,一把扶住她,“娘,我回来了。”
林氏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他的脸,确认是活的、是好好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陈凡的胳膊,攥得死紧,像是怕他再跑没了一样。
陈凡看着娘哭,心里跟刀绞似的。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林氏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哑的:“吃饭了吗?”
“没。”
“进屋。”林氏转身往里走,“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陈凡坐在炕沿上,看着娘忙进忙出。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白发。她端着碗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
是白米饭,上头盖着炒鸡蛋。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
陈凡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他假装不知道。
林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吃了半碗,陈凡抬起头:“娘,我今天……”
“先吃饭。”林氏打断他,“吃完了再说。”
陈凡又把头低下,接着吃。
吃完了饭,他把碗放下,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说人参坑?说那个破碗?说碗飞进他身体里?说他被蛇咬了又没事了?
这些事,说出来娘能信吗?
林氏也没急着问,只是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凡开口:“娘,我今天在山上迷路了。走得太深,天黑才找着路下来。”
没说实话。可他不敢说实话。
林氏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他看不懂。
“往后,”林氏说,“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
“嗯。”
“早点睡。”
“嗯。”
林氏起身,把碗收了,又去给他烧洗脚水。
陈凡坐在炕上,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那个碗形的印记还在,借着灯光看,比白天更清楚了一些。
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外头传来娘的脚步声。他赶紧把袖子撸下来,遮住那个印记。
有些事,他还不想让娘知道。
至少,等他自己弄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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