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视线,如同三道实质的重量,齐刷刷地压在叶游身上。
叶游的脊背僵直了片刻。
“是她。”叶游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老天师坐在蒲团上,眼里精光毕露。
“她是谁?”谢无咎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刀鞘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玉神山的前圣女。”叶游转过身,直视着殿内那尊巨大的泥塑祖师像,没去看身后的三人。
“沈玉清。”
这三个字一出来,祖师殿里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香,烟雾轨迹莫名地歪斜了一下。
老天师的手指顿住了,两根捻着香灰的手指慢慢搓动了一下。
“玉神山?”老天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老道如果没记错,玉神山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
老天师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锁定在叶游后背。
“而且,传闻中那个一夜之间荡平玉神山的人——不就是你吗?”
老天师的话没有掩饰,直接揭开了那段尘封的血腥历史。
“是仇杀?”姜瑶靠在柱子上,双臂环抱,那身白色的旗袍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叶游转过身。
他走到一旁的一把交椅旁,直接坐了下去。
“三百年前。十万大山。”
叶游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当年我去赴山君的试炼。在山君旧居意外激活了一个古老的上古传送阵。”
叶游的手指在木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阵法的另一端,没有坐标,等我落地的时候,人已经直接摔进了玉神山的禁地里。”
谢无咎微微皱眉。
玉神山的禁地,三百年前在中域也是出了名的死地。
“当时情况复杂。我在禁地里撞上了正在闭死关的沈玉清。”
叶游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手心贴着木头感受着粗糙的纹理。
“她修的是一种道法。太上忘情。”
“我在里面误打误撞……不仅破了她的阵眼,还破了她的太上忘情。”
这句话如同扔进深水里的一块巨石。
谢无咎搭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握紧。
太无为院修的也是类似的心法,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门道。
“无情被破。”谢无咎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被敲碎的冰,“那就是入情。”
“她若想道心不崩,重新走上登仙大道,就必须过你这一劫。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恩怨,而是大道之争。”
叶游点了点头。
“因为我破了她的太上忘情,因果反噬之下,导致她的道心彻底乱了,对我也生不出任何伤害的念头。”叶游搓了一下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场血战的触感。
“当年玉神山的山主,也就是她的父亲,沈千秋。”
叶游抬起头,目光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沈千秋发觉了不对。为了保住他们这个天赋异禀的圣女,也为了防止我这个闯入者日后对沈玉清不利。”
“沈千秋逼着我。立下天道誓言。”
“此生此世,不得以任何手段,伤害沈玉清分毫。”
祖师殿内安静得可怕。
姜瑶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压在左腿上,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危险的冷芒。
“所以,你立誓了?”姜瑶问。
“立了。那种情况下,不立誓我根本走不出那座山门。我当时刚入元婴,而沈千秋是化神修为。”
叶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肺里那口浊气被直接排空。
“可我前脚刚把誓言发完。后脚准备离开时……”
沛然法力的青光在叶游指尖微微跳动,一丝带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不受控制地漏了出来。
“我就发现,玉神山盛产的丹药,玉神丹,是用凡人炼制的。”
“没有灵草。没有妖丹。”
“全是从世俗界带来的凡人。”
叶游停顿了一下。
“后来,就是外面传闻的那样。我和沈千秋,打了一场。把玉神山满门,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彻底绝户。”
“唯独留下了她。”叶游的手指再次扣紧扶手。“誓言在身,我无法对她下手。”
沉香的味道在大殿内愈发浓郁。
但没有任何人觉得安神。
大殿内沉寂了片刻。
只有谢无咎腰间那把无痕刀时不时的震颤声在回荡。
“这种灭门的魔宗,换我,一样把他们剁成肉泥喂狗。”谢无咎冷声开口,完全理解叶游当年的做法。
谢无咎上前一步。
“现在,该怎么办?”
叶游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
“只能去见她了。别无他法。”叶游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衣襟。
“如果她的道心依旧被当年太上忘情被破的因果影响,‘入情’的规则尚在。按照誓言和因果牵制,她应该不会拿我怎么样。。”
叶游转头看向谢无咎。
“不过这只是推算。”
“为了以防万一。”叶游盯着谢无咎的眼睛,又扫了一眼姜瑶。“谢前辈,你和姜瑶,得陪我一起去。”
叶游抬起手,大拇指擦过莫问剑的剑柄。
“如果局面失控。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只能想办法了。”
想什么办法。
叶游没细说。
谢无咎和姜瑶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但叶游的眉头并没有舒展。
他松开了剑柄,在那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可是……”
叶游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老天师。
“她为什么会这么强?”
“这根本不合理。”
叶游回忆着光幕里最后那定格虚空的灰色坚冰,和那完全超过常理的法力波动。
“刚刚那最后一手术。”老天师捏了捏胡须,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老道活了这把岁数,也没见过。”
“连空间本身都能直接冻结。这简直比冰之法则第一位的手段,还要霸道几分。”
老天师拍了拍膝盖。
“可最近修仙界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听说冰之法则那边出了什么能压翻天道的绝世大能。”
“毕竟,世界上的冰灵根修士少之又少。能修得冰之法则并领悟到这种程度的,更是凤毛麟角。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
“这就是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叶游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打断了老天师的沉思。
“她根本不是冰灵根!”
叶游盯着那尊泥塑祖师像,吐出了一句最不符合常理的话。
“她是天水灵根。”
“且是纯纯粹粹的剑修!”
水灵根施展冰法。
而且施展出了超越绝颠的冰之法则。
这就像是一个火灵根的修士,一招打出了毁天灭地的水龙卷。
违背了世界灵气的运行根本。
“三百年前。”叶游回忆起当年禁地里的那场交手。“在玉神山的禁地,就算她全盛时期,就算她没被破太上忘情。”
“她连当年的我都打不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三百年过去了。就算她机缘逆天。”
叶游握紧了拳头。
“现在为何会这么强?这等通天修为,她是从哪里换来的?”
老天师坐在蒲团上。
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沉闷的叹息声在空旷的祖师殿里回荡。
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因为这世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在他们的推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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