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两碗面条,加了一个荷包蛋。
江竹的厨艺谈不上好,但胜在实在。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酱油和葱花一拌,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吃吧。她把碗推到刘明面前,自己坐下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心不在焉。
刘明吃了两口。味道一般,但热乎。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梳理脑子里的记忆。下午醒来之后,他已经把原主十八年的记忆大致过了一遍,但很多细节还需要消化。
比如降临历。
这个世界用的是降临历,今年是1226年。一千四百年前,一颗携带未知能量的巨型陨石接近蔚蓝星。五个最强国家联合研究,搞出了一款叫《寰宇》的虚拟现实游戏。游戏运营了七十年,然后——降临了。
游戏里的东西跑到了现实里。魔兽,副本,装备,技能,全都变成了真的。
四年战争,人类差点灭种。最后稳住了,重新纪年,就是降临元年。
这些知识原主在学校学过,就像蓝星人从小知道高考一样,刻在骨子里的常识。但对刘明来说,这些东西新鲜得要命。
一款游戏降临现实。
他在心里反复嚼这句话,越嚼越觉得离谱。但在网文里看过太多类似的设定,倒也不至于接受不了。区别在于——这是真的。
你吃不吃?江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你倒是吃啊,戳着面条发什么呆。
刘明低头扒了两口面,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竹没怎么动筷子,面条在碗里搅来搅去,显然心事重重。
紧张?他问。
和下午一样的问题。但这次是在饭桌上,气氛松弛了些,他问得更随意。
……你说觉醒的时候疼不疼?江竹没正面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着边的问题。
不疼。刘明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江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松了一些。她知道刘明在瞎扯,但奇怪的是,他说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反而让人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隔壁张阿姨的儿子,上个月觉醒的,是个弓箭手。她高兴得在巷子里放了三天鞭炮。
然后呢?
然后她儿子去城外打魔兽,差点没回来。江竹的声音低了一些,听说是碰上了一群变异野猪,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跑都跑不及。
刘明没接话。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觉醒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觉醒了一个战斗职业,不代表你能活下来。城外全是魔兽,低级魔兽也不弱,一个刚觉醒的1级弓箭手打不过一群变异野猪,太正常了。
所以你怕什么?他问,怕觉醒了战斗职业,还是怕觉醒不了?
都怕。江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更怕觉醒不了。
为什么?
觉醒不了,就只能当普通人。一辈子待在城里,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连城墙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顿了一下,跟爸妈一样。
两个字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明的筷子停了半拍。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信息少得可怜。六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烽火城,星际战场,穿制服的大人,胸口刻着剑与盾的徽章。然后就是福利院,阿姨告诉他你爸妈失踪了。
江竹的情况一样。她的父母和刘明的父母是同一个小队的,一起出的任务,一起失踪的。
爸妈是觉醒者。刘明平静地说。
这是原主早就知道的事。他们的父母都是二次登神的强者,放在整个蔚蓝星都是顶尖的存在。但强者也会失踪,在某个神秘副本任务中,连同整支小队一起消失了。
我知道。江竹的声音更轻了,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么强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没再说下去,低头把碗里剩的面条扒完了。
刘明也没追问。
父母的事,是埋在土里的种子。现在不是挖出来的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谈什么找父母?但种子在那儿,迟早要发芽。
吃完饭,江竹收拾碗筷,刘明帮忙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看得出是这么多年的习惯。
明天几点出发?刘明问。
八点。觉醒中心在城北,走路半小时。江竹把碗放进水池,通知单上写的是八点半集合,九点开始。
那早点去,别赶。
收拾完之后,江竹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出租屋是两室一厅,说是两室,其实主卧也就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次卧更小,只能塞一张单人床。
刘明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几本教科书和一台老旧的平板。墙壁上贴着一张盛京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看了眼地图。
盛京,蔚蓝星北方最大的城市。城墙围出来的主城区方圆大约四十公里,城外是野外区域,魔兽栖息。再往北五百公里就是外星际战场的传送站——烽火城方向的必经之路。
地图上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区域。绿色是安全区,黄色是低危区,橙色是高危区,红色是禁区。盛京城内全绿,城外一圈黄,再远处就是橙色和红色的无人区。
刘明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但没有睡。
脑子在转。
明天觉醒,他无法控制结果。但他能控制的是——觉醒之后的反应。
不管觉醒什么,先藏。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铁律。
穿越者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部的危险,而是暴露。读了那么多网文,他见过太多穿越者忍不住炫耀而招来杀身之祸的例子。这个世界有联邦政府,有各种势力,一个无背景无资源、从福利院出来的孤儿,如果觉醒了顶级职业——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哪怕觉醒的是最普通的战士,也要先藏住底牌。因为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底线在哪里,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信息差是他唯一的优势,而这个优势只有在暗处才能发挥作用。
苟住。
这是他给自己的第二条原则。
至于能觉醒什么……他心里其实没什么期待。这个世界连觉醒都靠运气,他一个穿越者能有什么特殊待遇?
不过话说回来——
他可是被撞到这个世界来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运气。
刘明翻了个身,盯着窗户。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盛京的夜色。
他忽然睡不着了。
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盛京的夜景算不上漂亮。
老旧的居民楼挤挤挨挨,路灯昏黄,远处几栋高楼的窗户零星亮着灯。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装备的身影走过——觉醒者,和普通人明显不同。他们走路带风,步伐稳健,腰间挂着武器,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但确实存在的压迫感。
再远处,是城墙。
盛京的城墙高三十米,灰黑色的巨石垒成,上面嵌着发光的符文阵列,在夜色中微微亮着。城墙上方隐约可见巡逻者的身影,他们来回走动,偶尔有光束扫过城墙外的黑暗。
城墙外面是什么?
魔兽。各种各样的,从低级的变异老鼠到高级的异兽——据原主的记忆,盛京城外的低危区里,最低级的魔兽也有3到5级,足以杀死一个刚觉醒的新人。
一道墙,隔开两个世界。
城内是秩序、安全、普通人的生活。城外是野蛮、危险、觉醒者的战场。
刘明看着城墙上方巡逻者手中的光束,目光沉静。
他在蓝星的时候,月薪三千,每天挤地铁,改方案改到吐。那时候觉得世界对他不公,现在想想,蓝星简直是天堂。至少在蓝星,他不用担心出门被魔兽啃了。
但在蓝星,他也不会觉醒。
不会有等级,不会有面板,不会有变强的机会。三千块月薪干到退休,或者干不到退休。
这个世界给了他一个机会。危险,但有机会。
挺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关上窗帘,回到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踏实。
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各种念头翻来覆去——觉醒之后怎么升级,怎么赚钱,怎么掩饰身份,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变强。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江竹也没睡着。
刘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两个睡不着的孤儿,在觉醒前夜各自翻着身,想着各自的念头。
窗外没有月亮。
——
天亮了。
盛京的晨光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刘明脸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六点四十。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江竹已经起了。
刘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是觉醒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盛京的清晨灰蒙蒙的,街道上比平时多了不少人——都是赶往觉醒中心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家人。
远处,城墙在晨光中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门开了,江竹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下面还是有青色——显然没睡好——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
走吧。她说。
刘明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出租屋,汇入了清晨的街道。
觉醒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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