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刺得她眯了好一会儿眼睛。
头疼,像是被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两边各敲了一下。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的被子不是自己的——是二婶房里那条靛蓝色的旧棉被,被角磨得起了一层绒。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是自己那间破屋子没错,但桌上多了一只陶碗,碗里还剩半碗凉透的米汤。
门吱呀一声推开,二婶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你这一觉睡了三天。”二婶把水盆搁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前天早上我去叫你吃饭,怎么都叫不醒,吓得我差点去请大夫。后来看你呼吸还算稳当,才没花那个冤枉钱——你知道城里张大夫出诊一次要多少灵石吗?”
三天。
苏九歌愣了好一会儿。她最后的记忆是躺在床上闭眼去“找”识海里那个东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三天时间就这么没了,像是被人从她生命里直接剪掉了一段。
“饿不饿?灶上还有粥。”
“饿。”苏九歌说,声音有点哑。
二婶出去端粥的时候,苏九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四个指甲印还在,已经变成了淡褐色,过几天就该消了。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来回几次。
然后她发现不对劲了。
她的手还是她的手,但她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一种奇怪的感知,像是闭了很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只,视野里多了一层以前完全看不到的信息。
空气中飘着细密的光点。
那些光点极小,比灰尘还细,五颜六色的。大多数是淡白色的,夹杂着些许青色和黄色,在空气里浮浮沉沉,随着二婶刚才开门带进来的气流打着旋。苏九歌下意识地伸出手,那些光点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手掌,继续它们的漂游。
她把手缩回来,使劲眨了眨眼。
光点还在。
二婶端着粥回来的时候,发现苏九歌坐在床沿上,直愣愣地盯着墙角。墙角什么都没有,但她盯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怎么了?”
“没事。”苏九歌回过神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加了点盐,她三天没吃东西,喝起来格外的香。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粥。
她能看到灵气。
她在宗门启蒙课上听先生讲过,引气入体之后,修士可以感知天地灵气。但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知——像是闭着眼睛摸风,知道有,却看不见。而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每一粒光点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层覆盖在现实世界之上的彩色薄纱。
这绝对不正常。
喝完粥,二婶收拾了碗筷,又叮嘱她多休息两天,说测灵的事别太放在心上。苏九歌嗯嗯地应着,等她二婶出了门,立刻翻身下了床。
她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还撑得住。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窗板,外面的天光涌进来。院子里的老梧桐正在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叶面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绿色光膜——那是木灵气,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这个判断,好像她天生就知道似的。
她闭上眼。
识海里的那个东西还在。那一页金色残卷静静地悬在黑暗深处,比三天前更清晰了。她这回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活的一样在页面上缓缓流动,每个字的笔画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字体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但奇怪的是,她能看懂。
就好像那些字的意思直接跳过了“阅读”这一步,自己跑进了她的脑子里。
那是一段口诀。很短,总共只有几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楔子一样钉进她的神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苏九歌睁开眼睛,在床沿坐下,犹豫了一会儿。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不正常。昏迷三天,醒来能看到灵气,识海里多了一页会发光的古书——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吓人的。按道理她应该去跟二婶说,或者更稳妥一点,去城里找个修士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但那个“伪废灵根”的判词还在她脑子里转着。
测灵碑说她凝气无望。族老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给她定了性。明年再测一次,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除非她能证明给他们看,测灵碑说的不算。
苏九歌把门闩上,窗帘拉上,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盘膝坐下。
她没学过正式的引气口诀,启蒙课上学的那套基础心法她去年就试过了,根本没用,灵气到她经脉里逛一圈就散了,像筛子兜水。但识海里那段口诀不一样,光是默念一遍,她就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震动。
她按照口诀试了第一遍。
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了咬下唇,又试了第二遍。这回她试着用那种新出现的“视觉”去配合口诀的节奏——口诀不是死的,它分成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一种颜色的灵气。白色灵气从头顶百会穴入,青色从脚底涌泉入,金色、红色、蓝色、黄色分别对应五脏。
她以前学的基础心法只管白色灵气,另外四种颜色的根本用不上。所以她是废材——因为她的灵根五行俱全,单修一种灵气根本行不通。
而这道口诀,是五行同修的。
苏九歌花了大概一个时辰才摸到门道。一开始五行灵气的引入总是对不齐,不是金色先进了就是蓝色落后了,口诀要求五行同步,她试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失败都有一种胸闷的感觉,像是气走到了半路突然堵住了。
不知道试到第几次,突然就对上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锁芯里所有的弹子同时归位,咯噔一下,钥匙转动了。五道不同颜色的灵气同时涌入她的经脉,在她丹田里汇合,拧成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温热暖流,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走。
酥麻感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咬牙没动。那股暖流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顺着前胸往下,重新沉入丹田。一个完整的循环,用时将近半个时辰。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深夜了。
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但屋子里并不暗——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银白色的线。苏九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掌心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五色的,跟测灵碑上出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五色光晕没有散。
她凝气一层了。
从引气入体到凝气一层,正常情况下需要三个月到半年。她只用了半夜。
苏九歌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屋子里很静,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了一阵子,但没有声音。
不是废材。
她不是废材。
哭够了,她抬起头,重新闭上眼睛去看识海里的那一页残卷。页面上的金色文字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是流动的状态,而是端正地排列在页面顶端。她不认识那种文字,但意思自己跳进了她的脑子里——
万象归元诀。
五个字,在她识海中炸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苏九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启蒙课上没讲过,市面上流行的心法口诀里也没有。但她隐约觉得,“万象”这两个字不应该只是心法的名字——它让她想起万符仙门的镇派之宝,那位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万象天书。
巧合吗?
她想起测灵那天脑中响起的翻书声,想起识海里那一页孤独悬浮的金色残页,想起这道专为五行灵根量身定做的口诀。
这不是巧合。
这世上没有一种巧合,能刚好把一个“废灵根”变成天才。
苏九歌躺回床上,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旧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她脑子里那页金书,到底是什么来头?它还有多少页?剩下的部分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她是偶然捡到的幸运儿,还是这东西从一开始就在她身上,只是到今天才醒过来?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二婶不行,族里的人不行,将来进了宗门也不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教过她。
苏九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一页金书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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