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来了巡天司。
黑甲骑从南门入城时,共有十二人。
他们没有敲锣,也没有让城主出迎。最前方骑手出示银令,守门军便撤开拒马。队伍分成三路,一路去废矿,一路进城主府查失踪册,最后四人直奔青禾药铺。
不到半个时辰,药铺暗格剩下的血晶便被雷纹匣封存。林贵先说晶石是林烬带来栽赃,三家药商同时证明,暗格弹开时血晶就在里面。
林贵随后改口,说自己接管药铺不足一日,对暗格旧物毫不知情。
责任又被推回林烬与失踪的林长河身上。
巡天司没有当场抓他,也没有放人,只封了铺子,带走账册、晶石和昨夜那柄黑晶短刀。
消息传开时,整座城都安静了几分。
白家关了两间暗铺,林家主房召回所有外出护卫,城主府则宣布整修府库,任何车辆不得出入。
动作越整齐,越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周仵作当日下午从义庄消失。有人说他被巡天司带走,也有人说义庄后井发现了血。林烬去医馆问过,温铁匠只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平安纸条。
周仵作大概被巡天司保护起来了,也可能已暴露。这两种结果在得到确切消息前都不能排除。
巡天司直属王朝,专查邪修、禁药、古遗迹和各地不该出现的东西。寻常家族斗得再凶,只要不碰巡天司的线,王朝多半不会过问。可一旦黑甲白绶入城,便说明有人踩了禁忌。
但巡天司也不能拿一枚血晶便随意杀人。
查家族私产需要城主府配合,搜祖祠需要族契证据,封矿也只能封登记在册的入口。废矿地下水道不在图册上,城主府只要声称不知情,巡天司便必须先找到人证或完整运输账。
否则青石城各家今日能被无证搜查,明日王都权贵也会担心同样的剑落到自己头上。
制度让温照雪拥有权力,也给藏在制度里的人留下拖延时间。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入城后没有先见城主,而是在药铺废墟蹲了半个时辰。她检查三处起火点、后窗焦黑脚印和林烬斩断的吊绳,还让人挖开柜台下方地砖。
围观者以为她在找更多血晶。
只有林烬知道,那里原本藏着父亲断剑。
她穿黑色劲装,外罩白绶,腰间悬一枚银令,剑鞘上刻着“巡天”二字。她入城第一日,便封了废矿和青禾药铺废墟,连城主府的人都被拦在外面。
城主亲自赶到药铺,称晶石只是北境商队寄存的药矿,还拿出盖着王朝商税印的货单。
温照雪只问两个问题。
“哪支商队?”
“收货人是谁?”
货单上的商队已在三年前覆灭,收货人写着林长河。
所有线索再次指向一个无法回来辩解的人。
温照雪没有争辩,只把货单也封进证物箱。她越平静,城主府的人越不敢阻拦。
有人说她叫温照雪,是巡天司近年最年轻的执剑使。
林烬远远看过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站在茶楼对面的人群里,换过外衣,也压低了气息。温照雪却在他转身时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半条街,没有说话。
林烬只注意到茶楼二层竹帘已经空了。昨日观察他的白衣女子没有留下身份,只在窗沿遗落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镜屑。
他没有去取。
任何过于明显的线索,都可能是故意留下的钩子。
他不想和巡天司碰面。
周仵作能暂时合作,是因为双方只交换一枚样本。温照雪代表的却是完整巡天司。她若认定归墟灯比血晶更危险,林烬很可能从证人变成需要封存的邪物。
父亲死报上也盖着巡天司协查印。这个机构到底在查真相,还是替某些人把真相封得更深,尚不能确定。
骨灯、归墟、血晶、碎脉诀,每一样都不像能放到台面上解释的东西。
可温照雪主动找上门。
她来得比林烬预计更快。
巡天司封铺后不到两个时辰,祖宅外负责盯梢的林家人便被悄无声息清走。没有打斗声,只在巷口留下两枚被剑鞘击碎的木牌。
温照雪选择傍晚独自来,不是表示信任,而是不想让巡天司其他人看见林烬会如何回应血晶。
傍晚时,她一个人来到祖宅。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在院中站定。夕阳照在她剑鞘上,映出一线冷光。
林烬没有请她进屋。
屋里藏着碎脉诀与断剑,院中反而更干净。他把处理到一半的黑根草留在石桌上,既不遮掩药性,也不主动解释。
温照雪先看三处铜片机关,又看见门后方便逃离的短墙。
“你不信巡天司。”
“我父亲被定罪时,死报上也盖着巡天司协查印。”
“那枚印是真的。”
林烬目光微冷。
温照雪补充:“印真,不代表卷宗真。我来青石城,也在查那份协查令是谁签的。”
“林烬。”
她叫的不是“林少爷”,也不是“叛将之子”。这只是审问对象的姓名。
林烬正在处理黑根草,闻声抬头:“温执剑使。”
温照雪看了眼院中药材,又看了眼他肩上的伤。
“药铺失火那夜,你在场。”
“巡天司已经查过火场。”
“查到两种脚印。一种属于白家护队,另一种已经不像人的脚。”
温照雪把拓纸放在石桌上。焦黑脚印只有前半掌,脚趾处却长出钩状骨刺。
昨夜黑衣人离开时,污染已进一步异化。
“他还活着?”林烬问。
“至少离开药铺时活着。白家说护队没有这号人。”
“短刀呢?”
“确实出自白氏工坊,登记领取者三个月前已经死了。”
死人的身份、活着的污染者、白家否认存在的护卫。所有证据都被提前切断一层。
“很多人都在场。”
“他们看见的是火。”温照雪道,“你看见了别的。”
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判断。
周仵作只告诉她林烬带回血晶,没有提骨灯。温照雪却从药铺痕迹推断,林烬曾准确击中过异化者右腕与梁柱断点。
一个刚开脉的少年,不该同时看穿两处破绽。
林烬没有接话。
温照雪取出一枚暗红晶石,放在石桌上。
晶石装在雷纹琉璃盒里,没有直接接触桌面。盒盖刻着证物编号,正是林烬留在药铺暗格的那枚。
这说明温照雪没有用周仵作交出的样本诈他。
“这东西从药铺暗格搜出。有人说,你也拿走了几枚。”
“林贵说几枚?”
“三枚。”
林烬笑了一下。
“暗格总共三枚。巡天司搜到一枚,他若说我拿走三枚,便说明他在暗格打开前就知道数量。”
温照雪眼神微动。
这是林烬故意留下第三枚的意义。林贵为了加重偷窃罪名,反而证明自己早知血晶存在。
那是血晶。
即便被雷纹封住,仍有一丝腥甜气息散出。
林烬看着晶石,没有急着否认。他知道,在巡天司面前撒一个太容易拆穿的谎,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可以否认第二枚样本,却无法解释黑根草、药罐与义庄证词。与其编造所有细节,不如承认温照雪已经掌握的部分,再观察她如何处理。
“我拿了。”
“几枚?”
“两枚。一枚交给周仵作,一枚仍在我手里。”
温照雪没有料到他会把后手也说出来。
“为何不全部上交?”
“因为证据进了巡天司,不代表我还能看见调查结果。”
“你怀疑我毁证?”
“我怀疑任何可以单独决定证据去向的人,包括我自己。”
温照雪看了他很久。
“至少你承认自己也不可靠。”
温照雪眼神未变:“用它修炼了?”
“没有。”
“证据?”
这个问题不是要求他证明一句话,而是在测试他有没有直接接触晶体、血晶有没有进入新生经脉。
林烬进屋取出一枚被黑根草汁裹住的血晶,放在桌上。
这正是藏在排水孔的第二枚。回祖宅后,他用石灰药罐重新封过,并在罐口系了一根头发。头发仍在,说明无人打开。
他没有把晶体直接放在桌面,而是连药罐一起递出。
“我想知道它从哪里来。”
“仅仅如此?”
“也想知道能否救被它污染的人。”
赵七已经死了,温铁匠暂时退热,废矿深处还有至少两名异化矿工。林烬需要的不是给血晶换个禁药名字,而是可执行的处理方法。
温照雪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她伸手触向血晶。指尖刚碰上去,一缕雷光便沿着晶石表面游走。暗红晶体中立刻浮出细微黑线,像被惊醒的虫。雷光一震,那黑线被击散,晶石也裂开一道细缝。
她并非徒手触碰。指腹先覆上一层极薄雷衣,把皮肤与晶体隔开。
雷序能驱散浅层污染,却也会刺激血晶内部残留意志。因此巡天司平日只用雷纹封存,不会随意劈碎证物。
“古神血晶。”
“周仵作也这样说。”
温照雪并不意外:“他是巡天司在青石城的暗线之一。”
“之一?”
“你不需要知道其他人。”
林烬没有追问。知道得越多,一旦被抓便越危险。
她声音很低。
林烬追问:“什么是古神?”
“一种已经死去,却还没有完全停止影响世界的东西。”
温照雪只给最简单答案。
“血晶是尸骸残留。它能绕过正常开脉过程直接给人力量,但每使用一次,人的欲望与记忆便会被尸骸残念放大。最初只是暴躁,之后身体异化,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能治吗?”
“黑线未入骨,可用雷法与药物拔除。入骨后只能压制。进入神识……”
她没有说完。
赵七显然属于最后一种。
温照雪没有回答。
古神与神印、飞升之间仍有更深关联。按巡天司权限,一个地方案件证人没有资格查阅王朝绝密。
林烬看懂她的沉默。
他不喜欢这种由别人决定自己能知道多少的规则,却也明白此刻逼问没有用。
她收起晶石,目光落在林烬肩伤上。那里虽被包扎,但仍有淡淡黑气从布缝里渗出。
“拆开。”
林烬没有动。
温照雪把剑连鞘放到石桌另一端,表示不会突然出手。林烬这才解开绷带。
清雷丹压住了大半黑气,伤口深处仍有一道焦黑细纹。温照雪用银针靠近,针尖立即向废矿方向偏转。
“它在与污染源互相呼应。”
“能拔吗?”
“现在拔,会连你的右臂经脉一起毁掉。”
她说的是右臂。
温照雪已经看出他成功开脉,却没有当场追问一个昨日还是枯脉的人如何做到。
“伤口什么时候来的?”
“药铺那夜。”
“若你开始听见声音,立刻来巡天司找我。不要信那些声音。”
“我已经听见过。”
林烬第一次主动透露。
“它会使用熟悉之人的声音,也会制造看似真实的画面。但细节并不完整。”
温照雪神色明显严肃:“从何时开始?”
“废矿地下。离开污染源后减弱了。”
“你还能分清哪些记忆属于自己?”
“目前能。”
“污染者最常说的便是这句话。”
温照雪取出空白玉简,让林烬写下三段只有自己知道的童年细节。以后若怀疑神识污染,可以核验人格是否连续。
林烬照做,却把最重要的一段留在心里。
核验工具也不能掌握全部自己。
林烬眼神一动。
他确实听见过。
废矿地下,那些黑线钻进伤口时,有无数声音喊他的名字。
温照雪看出他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三日内不要离城。也不要再碰白家和林家的事。”
“三日后呢?”
“若查到足够证据,抓人。若查不到,巡天司必须解除封锁。”
“家族大比就在三日后。”
温照雪目光一凝:“谁告诉你的?”
林烬将赵七临死前的话、祭台缺最后一口活气与大比时间全部说出,但隐去了归墟石台和碎脉诀。
她听完没有立即承诺。
“口供来自死者,无法核验。周仵作发现的尸体只能证明废矿有人受污染,不能证明林家准备祭阵。”
“所以你还不能抓大长老。”
“不能。”
这个回答令人不满,却比虚假保证可靠。
林烬道:“若他们来碰我?”
温照雪沉默了一瞬。
“留证据。”
“若证据会死人才能拿到?”
“先活。”温照雪道,“死人的证词最容易被活人改写。”
林烬想起赵七,没再反驳。
这个回答不像安慰,却比安慰有用。
她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林烬,古神血晶不是普通禁药。青石城不该有这种东西。谁让它出现,谁就不只是想害你。”
“还有一件事。”林烬在她离开前开口,“我父亲没有尸体,只有死报。那份死报的巡天司协查印是谁盖的?”
温照雪背影停住。
“前任青石镇抚使,薛长川。”
“人在哪里?”
“五年前调往北境,之后失踪。”
又一个失踪者。
“我会查。”温照雪道,“但你若先查到,不要轻信任何自称认识薛长川的人。”
院门关上后,林烬立即检查她坐过的位置与血晶药罐。没有暗记,也没有追踪粉。
温照雪拿走了第二枚血晶。
他已经没有样本,却保留药铺账目内容与义庄证词。把实物交出,是为换取巡天司正式介入;保留信息,则是不把所有选择交给同一方。
院门关上。
林烬站在原地,低头按住肩伤。
伤口深处,一个极轻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叫他。
清雷丹药效尚未过去,那声音却比先前更近。
它似乎并非来自肩伤。
而是来自城南义庄方向。
林烬。
林烬。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当天夜里,巡天司封条仍贴在义庄正门。
后院却有两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沿无人看守的小巷悄然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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