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这才招呼着众女进府，那边，姜腴却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一手护着腹前，一手攥着袖口，那张明显清减的面容上泪痕未干，可那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的笃定。她走到玄雀面前，站定了。
玄雀正跟在慕容妍身边，冷不丁看见姜腴站到面前，她整个人便僵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对姜腴的情感是复杂的。这个女人曾经是府里的大小姐，是世子亲口定下的世子妃，是她头顶上的那片天。可也正是这个女人，在王爷开口要把她送去北原时，没有拦着，也因此，被世子当众悔了当初的决定，收回了那正妻之位。
她记得那个日子，记得自己被送出北疆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姜腴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姜腴在玄雀面前站定，盯着玄雀看了片刻，然后才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极标准，腰弯得很低，头也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交叠搁在身前的手背上。她行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放下了一切之后才有的坦诚：
“玄雀妹妹，对不住，当初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听父王的话，也不该，眼睁睁看着你被拓跋鸰带走而无动于衷，更不该还要帮王爷瞒着景琰，既伤了你，也伤了景琰，还害的红袖被景琰责难，我——，在此向你赔罪了，还请妹妹见谅。”
玄雀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去扶姜腴，那张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慌乱，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急切：“大小姐！别！千万别这样！我……我不怪你！真不怪！都是拓跋鸰父子故意挑拨，是他们使坏，跟大小姐没关系！大小姐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子呢……”。
她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那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便掉了下来。她一面扶住姜腴的胳膊，一面拼命摇头，那模样又急又慌，像是怕姜腴再行一个礼，便会把肚子里的孩子伤着了。
白景琰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先是看了玄雀一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姜腴。姜腴已经直起身来，可那泪却再也止不住了，沿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去擦，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景琰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那个已经显怀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极柔，柔得像是怕重一点便会把面前这个人碰碎：“都过去了，不说这些，雀儿从来说话实诚，她说不怪你，便是真不怪。莫哭，你如今可带着身孕呢，不可激动。”
他说完，伸出手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背后，避开她的肚子，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姜腴被他抱住的那一刻，那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压不住了，闷在他胸口，一声一声地碎成了片。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将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白景琰没有松开她，只是静静地抱着，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玄雀站在一旁，也抹着眼泪，可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凤璃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湿意，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身后的众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进去。
白景琰扶着姜腴朝府里走去时，他的脚步放得极慢，配合着她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跨过门槛。
白景琰回府第一件事，是亲自找了块木牌。
他站在书房里，从架上取了一块半尺长的楠木板，拿过桌上的墨和笔，蘸了墨，在牌面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肯落到木板上。写完，他搁下笔，把那木牌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身旁的哑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哑叔，让人挂到门口去。”
哑奴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白烈不得入内！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层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才点了点头，转身便出去了。
红袖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世子又从那方砚台旁拿起了另一件东西——一柄短刀。那刀不过一尺来长，刀鞘是黑牛皮的，刀刃寒光凛冽。他拿起那柄短刀，掂了掂，然后大步走出书房，追上了哑奴。哑奴正站在府门外，将那面木牌往门楣旁边的墙上钉，见他来了，便退开一步。白景琰走到牌前，伸手将那柄短刀挂在木牌上方，刀尖朝下，悬在“白烈”两个字的上头，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府门外路过的几个百姓看见了，远远地站住脚，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有人认出了牌上那两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更多的只是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散开了。没有人上去问，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在幽州住久了的人，多少都知道这对父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又让人啼笑皆非的恩怨。
第二件事，是让人去杨司马府上，把他的“小面人儿”杨玉奴接回来。
他站在书房窗前，朝着外头喊了一声：“红袖！”红袖从廊下快步走来，在门口站定。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去杨司马府上，把玉奴接回来。就说——，是我说的，玉奴该回家了。”
红袖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她走出府门时，偏头看了一眼那面钉在墙上的木牌和悬着的短刀，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朝街那头走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白景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看着几片金黄的叶子从枝头被风摘下，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玉奴回来，就都回来了。”
喜欢白衣世子北疆王请大家收藏：(www.xsk.cc)白衣世子北疆王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