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功德雨，落了整整一炷香。
等到最后一滴金雨消散在空气里，整个三星殿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玉砖上的裂纹愈合了，倒塌的房梁归位了，连空气中那股腥臭的黑气都被净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淡淡的檀香和桃花香，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想打喷嚏。
玉虚琉璃灯悬浮在半空中，灯身的符文渐渐暗了下去，金色的火苗缩成豆粒大小，温柔地跳动着。
然后，灯身缓缓下降，落在了大殿中央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八仙站成一圈，八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
铁拐李手里的铁拐都快捏变形了，汉钟离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忘了摇，吕洞宾的长剑拄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比当年考科举还紧张。
苏晚站在杨戬身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盏灯里承载着什么。全在这一盏灯里了。
杨戬单膝跪在灯前，银甲上的灰尘还没拍掉，额间的神目已经暗了下去，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死死盯着灯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惊散。
然后，灯动了。
不是灯身动，是灯口处那簇金色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灯口处溢了出来。
那光很柔，很暖，像清晨第一缕照进窗户的阳光，像冬日里捧在手心的热茶。
白光缓缓扩散，在半空中凝聚，拉长，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先是发丝，一缕一缕，如瀑般垂下；然后是眉眼，弯弯的，温柔的，像浸在水里的月牙；再是鼻梁，嘴唇，下颌，脖颈，肩膀，手臂，腰肢……
一道身影，从灯中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简单得像山间的一朵云。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很温柔，是那种经历了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不惊不扰的温柔，像一潭深水，看着看着，整颗心都静了下来。
她站在灯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划过掌心，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殿。
扫过满地的狼藉，扫过站成一圈的八仙，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最后，落在了跪在灯前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杨戬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在梦里见过千万次、在记忆里摩挲了千万次的脸。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的样子，可此刻看见她，才发现，她的一颦一笑，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头里，融进了他的血脉里，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千年的执念，千年的委屈，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银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千年以来从未掉过泪、从未软过膝的战神，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瑶姬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比她还挺拔的儿子，看着他银甲上的伤痕，看着他眼角的泪痕，看着他眼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和委屈。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像雨打在芭蕉上。
“戬儿。”
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杨戬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闷声喊了一句：
“娘。”
一个字，却把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挣扎、千年的思念，全都包含在了里面。
瑶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杨戬的头。
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淡淡的桃花香，跟千年之前一模一样。
“戬儿，长高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却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也变黑了。娘记得，你小时候，皮肤白得像个小姑娘。”
杨戬抬起头，满脸泪痕，却还是被这句话逗得嘴角抽了抽。
都什么时候了，他娘居然还有心思说他黑。
可就是这句话，让他紧绷了千年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往前一扑，抱住了瑶姬，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娘……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好想你……”
瑶姬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娘知道。”她轻声说，“娘都知道。”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母子，看着他们跨越千年的重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
铁拐李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俺的娘哎……太煽情了……俺这铁打的汉子，都扛不住了……”
汉钟离摇着蒲扇，遮住了半张脸，可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千年母子，终得重逢……善哉善哉……”
吕洞宾长剑拄地，仰头看着天花板，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别看我，我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
“这大殿哪来的沙子。”何仙姑白了他一眼，自己却也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真是的，说好的轻松搞笑呢，怎么突然这么催泪……”
张果老骑着毛驴，毛驴也安静了下来，他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千年等待，终得圆满……不容易啊……”
曹国舅玉板收在袖中，拱手向天，神色郑重：“天道有情，功德无量……”
蓝采和提着花篮，花瓣轻轻飘落，他吸了吸鼻子：“太好了……真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想起杨戬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在秘密祭坛里说“大不了我陪母亲一起消散”时的平静，想起他亲手劈碎生魂祭坛时的决绝，想起他这一千年来的孤独和坚守。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真好。
她抹了把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
瑶姬身上的气息……不太对。
她虽然没有修为，可这段时间跟神仙打交道打多了，对仙气的感知还是有的。
瑶姬身上确实有神魂凝聚后的灵光，可那灵光之下，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凡人气息。
不是仙人的那种飘渺出尘，而是凡人的那种……有温度、有重量、有烟火气的感觉。
她正想开口问，韩湘子先说话了。
“夫人的神魂……”韩湘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有些复杂，“似乎与寻常仙人不同。”
瑶姬抬起头，从杨戬的肩膀上看过来，温柔地笑了笑：“这位仙友慧眼。确实不同。”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杨戬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杨戬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站了起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瑶姬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宠溺，然后转向众人，微微颔首：“诸位仙友，多谢你们救了我。只是……我的神魂虽然完整，却已经不是仙人之身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不是仙人之身？”
“怎么会？神魂完整凝聚，不应该是仙人吗？”
“难道是……功德渡魂的副作用？”
宾客们议论纷纷，八仙也面面相觑。
韩湘子上前一步，仔细感知了一下，神色更加复杂了：“确实……夫人身上的仙气很淡，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凡人气息。这说明……夫人的神魂虽然完整，却已经被天道剥离了仙籍，从今往后，就是凡人了。”
“凡人？”铁拐李愣了一下，“那岂不是……会生老病死？”
“会。”瑶姬坦然点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会老，会病，会死。跟凡间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瑶姬，看着她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来是天庭的长公主，是玉帝的妹妹，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拥有无尽的寿命和无上的荣耀。
可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凡人，会生老病死，会经历凡人的一切苦难。
这落差，换谁都受不了吧？
可瑶姬的脸上，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怨恨，只有坦然和……释然。
“这样挺好的。”她轻声说，目光温柔地扫过杨戬，又扫过众人，“做了几千年的仙人，早就腻了。当个凡人，尝尝人间烟火，看看四季更迭，生老病死，也挺好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众人都知道，这背后是多大的代价。
杨戬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手指都在发抖：“娘……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再强一点，再努力一点，你就不会……”
“傻孩子。”瑶姬打断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眼底满是温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娘自己选的。
当年，娘选择了你父亲，选择了下凡，选择了你们，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现在，能重聚神魂，能再见到你，娘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调皮的笑意：“再说了，当个凡人有什么不好？凡间的糖葫芦，娘可是想了一千年了。”
杨戬：“……”
他本来还沉浸在感动和愧疚里，被这句话一说，瞬间破功了。
合着他娘惦记了一千年的，不是别的，是糖葫芦？
苏晚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就说嘛，杨戬这别扭的性子，肯定是遗传。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会破坏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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