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金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晚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偷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青灰色的小道童衣服，头发挽成两个圆圆的发髻，脸上还沾了点路上蹭的灰，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心里嘀咕：这凌霄宝殿也太奢侈了，地板都用金砖铺，搁凡间都能盖十座大宅院了。果然是万恶的天庭，腐败，太腐败了。
“别东张西望。”
身后传来杨戬压低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晚赶紧站直身子，目视前方，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嘴里却小声嘟囔：“我就看看，又不偷东西。再说了，这地板这么亮，不看白不看。”
杨戬：“……”
他就知道，带这丫头来凌霄宝殿，绝对是个错误。
今天是玉帝召见，论功行赏。蓬莱之事，牵扯甚大，三星被革职打入轮回，瑶姬重聚神魂贬为凡人，八仙聚义功德圆满，杨戬更是居功至伟。
这么大的事，玉帝总得在凌霄宝殿上，当着众仙的面，给个说法。
于是，一行人就从蓬莱直接来了天庭。
瑶姬因为已经被贬为凡人，不能踏足天庭，就先回灌江口等着了。
临走前还拉着苏晚的手，反复叮嘱她到了天庭别乱说话，别乱吃东西，别乱看不该看的东西，跟交代自家闺女出远门似的。
苏晚当时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结果一进凌霄宝殿，就把瑶姬的叮嘱全忘了。
“肃静——！”
太白金星站在大殿中央，尖细的声音拖着长腔，传遍了整个凌霄宝殿。
众仙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晚也赶紧收摄心神，偷偷抬眼往宝座上看。
玉帝穿着明黄色的帝袍，头戴冕旒，端坐在九龙宝座上，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王母娘娘陪在一旁，凤冠霞帔，气质雍容。两人往下一看，整个大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宣，二郎神杨戬，上殿——！”
太白金星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戬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银甲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臣，杨戬，参见陛下。”
“平身。”玉帝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威严，“杨戬，蓬莱之事，你居功至伟。捣毁邪阵，斩杀三星，护佑数百生灵，功德无量。朕心甚慰，特准你自由出入桃山，祭扫你母亲旧居，再加封你为‘三界战神’，尊号加身，享万仙朝拜。”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由出入桃山，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要知道，桃山是当年镇压瑶姬的地方，属于天庭禁地，除了玉帝本人，谁也不能擅入。如今准许杨戬自由出入，等于变相承认了瑶姬的事，给了杨戬一个念想。
再加封“三界战神”尊号，这更是无上荣耀。天庭自开天辟地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被封过“战神”尊号。杨戬这一封，等于成了天庭武力第一人，万仙之上，地位尊崇。
众仙议论纷纷，都向杨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战神尊号……这可是头一份啊！”
“真君这下可是风光无限了！”
“也是，蓬莱之事，确实是真君力挽狂澜，封个战神，实至名归。”
苏晚站在后面，听得眼睛都亮了。
战神尊号！自由出入桃山！这封赏也太丰厚了吧？杨戬这下可是风光了！
她偷偷看向杨戬，等着他谢恩。
可杨戬没有。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有本奏。”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玉帝微微皱眉：“你说。”
杨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玉帝，声音不卑不亢：“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这封赏，臣不敢全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什么？不敢全领？”
“真君这是要干什么？”
“战神尊号都不要？疯了吗？”
众仙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晚也愣住了，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不要？这么大的封赏，他居然说不要？
玉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杨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杨戬坦然道，“臣愿卸去一半兵权，只留灌江口值守之职。战神尊号，臣也不敢领。臣……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守将，守着灌江口，守着……想守的人。”
满殿死寂。
卸去一半兵权？只留灌江口值守？战神尊号也不要？
这杨戬……是疯了吗？
放着无上荣耀不要，偏偏要去守一个小小的灌江口？这脑子是不是被三星的邪阵弄坏了？
玉帝的脸色更沉了，盯着杨戬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可知，卸去兵权，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杨戬平静道，“意味着臣不再是天庭统兵大将，不再手握重兵，不再有呼风唤雨的权力。意味着臣，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将。”
“那你还要卸？”
“是。”杨戬毫不犹豫，“臣想多陪陪母亲。她被压了一千年，如今重聚神魂，却成了凡人，时日无多。臣想在她有生之年，多陪陪她，尽尽孝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目光越过满殿众仙，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青灰色的小身影上。
“也……想陪一个人。”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凌霄宝殿里。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队伍末尾。
苏晚正张着嘴巴发呆，被几百道目光同时盯着，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了，然后又“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发烫。
我？
他说的“一个人”……是我？
苏晚的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杨戬，看着那个一向冷硬、从不表露心意的男人，此刻当着满殿众仙的面，当着玉帝和王母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当众表白？
三界皆知？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杨戬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像一潭深水，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那眼神里有思念，有宠溺，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等她的回应。
满殿的神仙，也都在等。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让她怎么回应啊？
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她一个小道童，怎么好意思说“我愿意”啊？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好！！”
铁拐李从神仙队列里跳出来，拍着大腿大喊：“说得好！俺老李第一个赞成！战神尊号算个屁！兵权算个屁！哪有陪心上人重要！真君，有种！俺佩服你！”
汉钟离摇着蒲扇，笑得一脸褶子：“就是就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才是真性情嘛。”
吕洞宾折扇一收，凑过来打趣：“真君，你这表白，也太突然了吧？人家苏晚姑娘都被你吓着了。不过……我喜欢！”
何仙姑白了他们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行了，都别起哄，没看见人家姑娘脸都红了吗？”
张果老骑着毛驴，慢悠悠地晃过来，捋着胡子笑道：“好好好，千年铁树终于开花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曹国舅玉板一收，拱手道：“恭喜真君，贺喜真君，终得佳人心。”
蓝采和提着花篮，笑得像个吃瓜群众，偷偷看向苏晚，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八仙你一言我一语，把原本严肃的凌霄宝殿，搞得跟菜市场似的。
玉帝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本来想给杨戬封赏，拉拢人心，结果这小子倒好，当着满殿众仙的面，又是卸兵权又是表白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让他这个玉帝，面子往哪搁？
王母娘娘却笑了，用帕子掩着嘴，轻声道：“陛下，这杨戬，倒是个真性情的。”
玉帝冷哼一声：“真性情？朕看他是故意给朕难堪！”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
杨戬这一手，看似是拒绝封赏，实则是以退为进。
卸去一半兵权，只留灌江口，等于主动放弃了对天庭的威胁，让玉帝放心。
同时，当众表白，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等于告诉玉帝：我没有野心，我只想守着母亲和心上人，过安稳日子。
这样的人，比那些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人，让玉帝放心多了。
而且，杨戬这一表白，三界皆知他的心意。以后就算有人想拉拢杨戬，也得掂量掂量——人家心都在一个小道童身上了，还能被你拉拢？
这一手，高明啊。
玉帝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杨戬，你可想好了？卸去一半兵权，只留灌江口值守，战神尊号也不要？”
“臣，想好了。”杨戬坦然道，“臣，不悔。”
“好。”玉帝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准了。卸去你一半兵权，只留灌江口值守之职。战神尊号……朕也不勉强你，便暂存天庭，何时你想要了，随时来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至于你想陪的那个人……朕便准你带在身边，随你居住灌江口。不过，她既无仙籍，便以凡人之身随行，不得干涉天庭事务。”
苏晚：“……”
她这就被“分配”给杨戬了？
不过……好像也不亏。
杨戬眼睛一亮，立刻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玉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八仙，“上洞八仙，上前听封。”
八仙立刻出列，站成一排，齐齐跪地：“臣等，参见陛下。”
玉帝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蓬莱之事，尔等聚义行善，功德感召天道，护佑数百生灵，功不可没。朕特册封尔等为‘蓬莱八洞仙人’，入仙籍，承苍生气运，享人间香火。虽暂未得高阶仙位，却已是天庭正神，各司其职，护佑三界。”
此言一出，八仙大喜！
蓬莱八洞仙人！
这可是八仙正传里的封号啊！
虽然暂时还不是高阶仙位，可入了仙籍，承了苍生气运，享人间香火，这就等于正式成了天庭认可的神仙了！从散仙到正神，这一步，他们走了多少年，如今终于成了！
“臣等，谢陛下隆恩！！”
八仙齐齐叩首，声音里都带着激动。
铁拐李的眼眶都红了，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居然有点哽咽：“俺的娘哎……俺终于入仙籍了……俺老李，也有今天……”
汉钟离摇着蒲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总算没白忙活这一场。”
吕洞宾折扇一收，仰头大笑：“从今往后，我吕洞宾，也是天庭正神了！”
何仙姑白莲绽放，白光柔和，她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欣慰：“多谢陛下，多谢天道。”
韩湘子横箫在手，清越的箫声响起，像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张果老骑着毛驴，毛驴也跟着“嗷呜”了一声，像是在替主人高兴。
曹国舅玉板金光闪闪，他拱手向天，神色郑重：“替天行道，护佑苍生，我等，义不容辞。”
蓝采和提着花篮，花瓣纷飞，他笑得像个孩子，偷偷看向苏晚，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苏晚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了。
八仙正传的起点。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八个各自为战的散仙，而是天庭正式册封的“蓬莱八洞仙人”，入仙籍，承气运，享香火。
这一路的风雨，这一路的拌嘴，这一路的并肩作战，终究是没有白费。
情怀这东西，还真是让人感动啊。
苏晚擦了擦眼角，心里暖暖的。
“好了，都起来吧。”玉帝摆了摆手，“既已受封，便各司其职，护佑三界。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苍生的香火。”
“臣等，遵旨！”
八仙齐齐起身，站到了神仙队列里。这一次，他们的位置，比之前靠前了不少，正好在杨戬旁边。
铁拐李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戬，挤眉弄眼：“真君，恭喜啊，兵权没了，尊号没了，却抱得美人归。这买卖，划算啊！”
杨戬耳根微红，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汉钟离摇着蒲扇，笑得一脸褶子：“就是就是，权柄算什么，哪有心上人重要。真君这选择，老夫佩服。”
吕洞宾折扇一收，凑过来打趣：“真君，你这表白，也太突然了吧？人家苏晚姑娘都被你吓着了。不过……我喜欢！下次我表白，也得学学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多有排面！”
何仙姑白了他一眼：“你？先找到心上人再说吧。”
吕洞宾：“……”
这就扎心了。
张果老骑着毛驴，慢悠悠地晃过来，捋着胡子笑道：“好好好，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真君，苏晚姑娘，以后常来蓬莱坐坐，俺们请你们吃桃。”
曹国舅玉板一收，拱手道：“恭喜真君，贺喜真君，终得佳人心。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蓝采和提着花篮，笑得像个吃瓜群众，偷偷冲苏晚比了个心。
苏晚站在后面，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八仙……也太能起哄了吧？
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他们就不能收敛一点吗？
“肃静——！”
太白金星再次尖声喊道，大殿里才安静下来。
玉帝看着下面的热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可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了，今日封赏到此为止。”玉帝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杨戬，你母亲还在灌江口等你，早些回去吧。”
“臣，遵旨。”杨戬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着苏晚走了过来。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他移动。
苏晚的心，砰砰直跳。
他走过来了……他要干什么？不会又要当众说什么吧？
杨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此刻，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里面有她的影子，有满殿的神仙，有整个凌霄宝殿。
然后，他伸出手。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回家了。”
回家。
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苏晚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涟漪。
家。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四处漂泊，从来没有过“家”的概念。可现在，杨戬跟她说“回家了”。
灌江口，有瑶姬在等他们，有梅山兄弟在等他们，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苏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戬温柔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却握得很稳，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嗯，回家。”
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杨戬看着她哭了，有点慌，想伸手擦，又怕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她会不好意思。正犹豫着，苏晚已经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杨戬：“……”
凌霄宝殿里，哪来的风？
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八仙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铁拐李还在跟汉钟离争论到了灌江口谁请客，吕洞宾在跟何仙姑贫嘴，韩湘子吹着箫，张果老骑着毛驴慢悠悠地晃，曹国舅和蓝采和在后面收拾东西。
一行人，走出凌霄宝殿，走过南天门，走过云海，朝着凡间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被杨戬握着手，走在最前面，偶尔侧过头，看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冷着一张脸，浑身杀气，像个随时要拔刀的杀手。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男人会当着满殿众仙的面，跟她表白，会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回家了”。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在想什么？”杨戬侧过头，看她一脸出神的样子，轻声问。
“在想……”苏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在想，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很有意思。”
杨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
“嗯。”他低声说，“会很有意思。”
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和淡淡的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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