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坐在主位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扑腾得像只落水的猫，头发乱蓬蓬的，眼泪糊了满脸，手舞足蹈的样子又狼狈又好笑。
他沉默了两秒，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错愕。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自己手边那杯从头到尾都没动过的温水。
指尖在光滑的杯沿顿了半秒，随即手腕轻轻一送。
白瓷杯子稳稳地滑过桌面，“嗒”的一声，停在了苏晚的手旁边。
全程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随手递了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晚都快翻白眼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杯水，跟看见了救命仙丹似的。
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害怕了，扑过去一把抓住杯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一大杯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气管里的那口饭终于被冲了下去。
窒息感瞬间消散，苏晚撑着桌子，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直流，连后背都在抖。
好半天，她才缓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杨戬正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苏晚却莫名觉得，他刚才好像……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不可能不可能。
二郎神是什么人啊，高冷得像块冰，怎么会看热闹。
肯定是她看错了。
苏晚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赶紧把杯子放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水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上神……”
丢死人了。
本来还想装个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指点一下迷途的二郎神，结果第一次同桌吃饭，就表演了个当场噎住。
这下好了，高人形象彻底碎成渣了，估计在杨戬眼里，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笨蛋。
杨戬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哦。”
苏晚乖乖拿起筷子，这下更不敢抬头了，埋着头使劲扒饭，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
心里却在疯狂咆哮：苏晚你能不能争点气！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神仙吗！你至于吓成这样吗！出息呢！你的胆子呢！刚才拦劈山的时候那股劲儿呢！
咆哮归咆哮，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怂。
她扒了两口饭，肚子里有了点底，才敢偷偷抬眼，用余光瞄杨戬。
男人还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晚心里有点犯嘀咕。
不对啊。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按说她搅黄了杨戬救母的大事，他不该这么淡定啊。
就算不动刑，至少也该质问她几句吧？就这么带她回来吃饭？算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想把她养肥了再杀？
还是说，想从她嘴里套话，看看她是不是哪派来的奸细？
苏晚脑子里又开始演大戏了，连自己是天庭派来的卧底这种剧情都编出来了。
编得正起劲呢，突然一双银筷伸到了她眼前。
夹着一块油亮油亮的红烧排骨。
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碗里。
苏晚：“？”
她猛地抬头，动作太急，差点把脖子扭了。
杨戬已经收回了筷子，垂着眼帘，侧脸的线条冷硬又好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光吃饭。”
苏晚看着碗里的排骨，人彻底傻了。
什么情况？
断头饭还主动加菜？
神仙都这么人道主义的吗？
杀之前还得管饱？
她盯着那块排骨，闻着浓郁的肉香，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响亮又清晰。
在安安静静的厅里，格外明显。
苏晚：“……”
毁灭吧。
赶紧的。
她现在宁愿被一刀捅死，也不想再社死了。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钻进碗里去，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杨戬拿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
他抬眼瞥了对面的小姑娘一眼，看着她头顶乱翘的发旋，还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漆黑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快到他自己都没抓住。
苏晚埋着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才敢偷偷抬眼。
见杨戬又自顾自吃饭了，才松了口气。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咬了咬牙。
吃！
为什么不吃！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再说了，这可是二郎神夹的菜！
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就算死了，也能吹一辈子！
她自我安慰了一通，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吭哧吭哧就啃了起来。
还别说，味道是真不错。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她公司楼下的外卖好吃一百倍。
苏晚啃得津津有味，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断头饭现场。
啃完一块，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差点又给自己一巴掌。
苏晚！你是来干大事的！不是来干饭的！有点追求行不行！
她赶紧坐直身子，恢复正经脸，可嘴角的油光还没擦干净，看着格外滑稽。
这顿饭就在诡异又尴尬的气氛里，慢慢吃完了。
苏晚吃得七分饱，心里甚至还有点可耻的满足。
她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没出息，然后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等着发落。
外面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全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杨戬一眼，收拾完就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比吃饭的时候更安静。
杨戬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正方向，就是桃山。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整个化不开的夜。
平日里总是冷硬锋利的眉眼，此刻似乎柔和了一点，却又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执念。
苏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站着吧，腿酸。
坐下吧，又不敢。
她偷偷换了个站姿，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等着宣判似的。
她开始在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
等下杨戬问她，她该怎么说？
直接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知道他未来劈山救母，最后瑶姬还是死了？
不行不行，太离谱了，他肯定不信，说不定还会把她当妖怪烧死。
说自己偶遇仙人，得了上古秘籍，知道救母的法子？
好像也有点扯。
还是说，自己推演过天命，知道他这条路走不通？
苏晚皱着眉，脑子里飞速运转，编瞎话的能力飙升到了顶峰。
她偷偷打量杨戬的侧脸，心里却软了一下。
她在现代看剧的时候，就总觉得杨戬太苦了。
生来就带着原罪，母亲被压桃山之下，父亲早亡，他带着妹妹长大，拜师玉鼎真人，练得一身本事，拼尽全力斧劈桃山，最后却还是没能护住母亲。
他是威风凛凛的司法天神，是三界闻风丧胆的二郎神。
可他也只是个想救母亲的孩子而已。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天庭的忌惮，天条的束缚，世人的误解。
他从来不说，也没人可说。
献祭生人这种法子，想来也是他走投无路，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的结局，所以她才要拦。
她不想看他走到最后，落得个母子分离、满身罪孽的下场。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杨戬终于转过了头。
他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立刻回神，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来了。
终于要问了。
杨戬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警惕，有冰冷的审视，却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都快站不住了。然后，他开了口。
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颤抖。
“你说，还有别的路。”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是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第一次，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主动提及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提及了他的母亲。
苏晚猛地一震，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她看见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细碎的光。
像沉了多年的寒潭，终于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来了。
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戬动摇了。
意味着她这趟穿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也意味着，她和这个孤冷了千年的神只，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的交集。
她抬起头，迎上杨戬的目光，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是。”
她开口，声音清晰又坚定。
“有一条不用献祭生灵，不用违抗天条，能让瑶姬夫人堂堂正正，走出桃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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