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口的旧伤就被撕开一点，血淋淋的。
“她手里还攥着半只护腕，说给我缝的，练武的人手腕金贵，得护着。针脚都没走完，线还拖在外面。”
“山崩地裂的时候，她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里面。她说她犯了天条，该受的罚得受。让我好好活着，别恨天庭，别恨你舅舅。”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好好活着？怎么好好活着？”
“看着她被太阳晒得连灰都不剩？看着她为了护我，连魂魄都散得七七八八？”
“我做不到。”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苏晚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
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积功德、顺天道、守天规，什么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可此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大道理，在他千年的痛楚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男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压抑的血色，看着他攥紧到泛白的指节。
心里又酸又软，堵得慌。
他是三界敬仰的战神，是说一不二的司法天神。
可他也只是个没了娘的孩子而已。
几千年来，他把这份痛藏在心底最深处，谁都不说，谁都不让看。
戴着冰冷的面具，扛着所有的压力，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今天，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袒露这份伤口。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才轻声开口。
声音很软，带着点鼻音，没有说教，也没有指责。
“娘娘要是知道，肯定舍不得你用苍生换她。”
杨戬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头看向苏晚，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了。
有人骂他逆天而行，胆大包天。
有人劝他恪守天条，莫要执迷。
有人同情他，有人畏惧他，有人利用他。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人告诉他，母亲会舍不得。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为了救母，牺牲凡人是错的，是十恶不赦的。
他也做好了承担所有罪孽的准备。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没说他错，也没说他对。
只说，母亲会舍不得。
杨戬看着苏晚，小姑娘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却努力冲他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就敲在了他最软的地方。
“娘娘当年，能为了护你，心甘情愿扛下所有罪责，被压在桃山底下几千年。”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那么疼你，怎么会愿意你为了救她，背上屠戮苍生的骂名。”
“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不惜毁了自己千年的道行，毁了自己的名声，甚至连命都要搭进去，她会难过的。”
“比被太阳晒化了，还难过。”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中了心事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几千年来，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更软了。
她想递个帕子给他，可摸遍了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摸着。
最后摸出来半块干硬的桂花糕，是白天揣在怀里没吃完的。
她看着那半块糕，有点尴尬。
这玩意儿递出去，也太不合时宜了。
正想偷偷塞回去，杨戬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苏晚：“……”
社死。
她干笑两声，把糕放在石桌上，小声说：“那个……晚上饿了可以垫垫。我做的，挺香的。”
杨戬的目光落在那半块坑坑洼洼的桂花糕上，又抬眼看向苏晚。
小姑娘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一脸窘迫，像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兔子。
刚才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大半。
心口堵了几千年的那块冰，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他别过脸，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酒入口，好像没那么苦了。
“你说的别的路。”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具体是什么。”
苏晚眼睛一亮。
来了！正题来了！
她赶紧坐直身子，刚要开始说她的功德大计，就见杨戬摆了摆手。
“今日晚了。”他站起身，垂眸看她，“明日再说。”
“啊？”
苏晚愣住了。
又不说了？
杨戬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了，银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走了两步，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夜里凉，早点歇着。”
说完，人就进了屋，门轻轻带上了。
苏晚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回过神。
就……就这么完了？
她还以为今晚要彻夜长谈呢。
她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半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杨戬紧闭的房门，忽然笑了。
行吧。
不说就不说。
反正她人都在这儿了，跑不了。
而且她能感觉到，杨戬已经动摇了。
那句“母亲会舍不得”，比她讲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苏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月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还在睡觉的哮天犬，轻轻踢了踢它的爪子：“喂，狗哥，醒醒，回屋睡去。”
哮天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甩了甩尾巴，懒得动。
苏晚笑了笑，没管它。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千年的冰又怎么样？
她就不信，凭着她手握剧本的上帝视角，凭着她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焐不热这块冰。
杨戬，你等着吧。
桃山的雪，该化了。
屋里，杨戬站在窗后。
他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她进屋关上门，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指尖还残留着酒壶的凉意，可心口，却莫名有点发烫。
母亲会舍不得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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