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真君神殿里。
苏晚正趴在桌上，对着杨戬滔滔不绝地讲她的功德计划。
“你看啊真君，下个月十五，黑风山的黑熊精就会下山作乱。
那家伙占山为王，手底下有百八十个小妖，每年都要下山抢粮食抢姑娘，害了不少人。
咱们提前过去，把黑熊精收拾了，既能救百姓，又能攒一大波功德，稳赚不赔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计划书上点点点，指尖划过木炭写的字迹，认真得很。
杨戬坐在主位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小姑娘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用力，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黑熊精说到灌江水灾，又说到东海夜叉，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换作别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指手画脚，早就被他扔出去了。
可奇怪的是，听着苏晚说这些，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烦。
甚至……还有点想听下去。
杨戬自己都没察觉，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刚好跟着苏晚说话的频率，不快不慢。
“还有啊，灌江水灾是大头。”
苏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往年秋天灌江都要涨水，今年特别大，会淹三个镇子，上万百姓流离失所。
咱们要是提前修好堤坝，把水引去荒地里，不仅能保住百姓的田地房屋，还能开出几千亩良田。
这功德可比杀十个妖怪都多！”
“而且这事儿还能发动百姓一起干，到时候大家都念你的好，万民敬仰，民心所向，天道都得给你记大功。
到时候你再去跟玉帝提瑶姬娘娘的事，他就算不想答应，也得掂量掂量民心天意。”
苏晚说得激动，手舞足蹈的，身子往前一倾，椅子腿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哎——！”
她吓得闭上眼，都准备好脸砸桌子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她拉住了。
苏晚愣了愣，缓缓睁开眼。
杨戬的手正攥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点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毛手毛脚。”
杨戬皱着眉，松开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飞快地收回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坐好。摔死了，没人给本君讲计划。”
他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快得让人看不清。
苏晚坐直身子，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偷偷抬眼瞟了杨戬一眼，见他别过脸看着窗外，侧脸冷硬，耳根却泛着淡粉。
苏晚忍不住偷偷笑了。
嘴硬心软的家伙。
明明就是怕她摔着，还非得找借口。
她也不戳破，乖乖点头：“哦，知道了。我小心点就是了。”
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揣了块桂花糖。
正说着，大殿外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三个脑袋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正是福禄寿三星。
福星小心翼翼地往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真君在里面呢？跟那姑娘说什么呢？”
禄星摸着下巴，一脸八卦：“你看你看，真君居然没不耐烦！换作别人，早就被扔出去了。”
寿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我就说这姑娘不一般吧。你们还不信。等着吧，咱们神殿以后热闹了。”
三个老头挤在门口，嘀嘀咕咕的，跟村口唠嗑的老太太似的。
“咳咳。”
殿内传来一声轻咳。
三个老头立马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迈着方步走了进去。
“真君。”
“属下等前来汇报后山法阵的情况。”
杨戬抬了抬眼，淡淡道：“说。”
福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回真君，后山法阵已经彻底封禁了，残留的死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山下村子里，百姓都没事，之前被抽了阳寿的人，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杨戬点点头，“看好法阵，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三星应了一声，眼睛却忍不住往苏晚那边瞟，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八卦。
苏晚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冲他们笑了笑。
三个老头立马也回了个和蔼的笑容，跟见了自家侄媳妇似的。
杨戬冷眼扫过去：“还有事？”
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三星立马收回目光，连连摇头：“没了没了！属下等告退！”
说完，三个老头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跑到殿外，才敢停下来喘气。
福星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真君的眼神越来越吓人了。”
禄星笑着说：“你懂什么，这叫护短。怕咱们吓着人家姑娘。”
“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们神殿就能办喜事了。”寿星摸着胡子，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都嘿嘿笑了起来。
殿内，苏晚看着三个老头跑出去的背影，有点好笑。
这三个老神仙，也太有意思了。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八卦。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杨戬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苏晚心里一动，想起白天后山的事。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真君，今天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估计就被那两个道士抓走了。”
她是真心实意道谢的。
今天钟离权的剑刺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慌了。
杨戬出现的那一刻，她心里瞬间就踏实了。
那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真的很好。
杨戬脸上的淡色瞬间收了回去，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他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茶杯杯沿，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疏离。
“不必谢我。”
“护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别自作多情。”
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杨戬至少会说“你还有用”之类的话，没想到说得这么直接，这么冷淡。
换作别人，估计这会儿该难过了，觉得自己只是个工具人。
可苏晚没有。
她看着杨戬别过去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指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忽然就笑了。
她猜到了。
他要的东西，应该就是她身上那缕瑶姬的残息吧。
之前在云华娘娘庙，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杨戬的煞气伤不到她，为什么哮天犬对她那么亲近。
后来她翻了原主的记忆，才想起原主摔晕的地方，正好是瑶姬当年停留过的山坳。
想来，是那缕残息钻进了她的身体。
杨戬是因为这缕残息，才对她格外容忍，才会出手救她。
可苏晚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失落。
反而有点心疼。
这个男人啊。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明明出手救她的时候，比谁都快。
却非要找这么个生硬的借口，把自己的好意藏起来，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几千年了，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把所有的温柔和在意，都裹在冰冷的外壳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怕被人看穿，怕被人戳中软肋，怕自己的好意变成别人的负担。
苏晚没拆穿他，也没追问是什么东西。
她只是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真君放心，我肯定说到做到，帮你救出瑶姬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只有坦坦荡荡的认真。
杨戬猛地转头看向她。
他本来以为，她会追问，会生气，会难过。
毕竟他话说得那么难听，换谁听了都不好受。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笑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坦荡又干净。
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却又温柔地替他保留了所有的体面。
杨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乎乎的，有点发烫。
他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然：“知道就好。”
“继续讲计划吧。”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指尖却微微蜷了蜷。
苏晚也没再提这事，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讲功德计划。
只是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点笑意。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他裹了几千年的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的。
没关系。
她有耐心。
她可以慢慢等，慢慢焐。
总有一天，他会愿意卸下所有的防备，不用再靠借口和伪装，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计划书铺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却写满了未来的可能。
苏晚讲得认真，杨戬听得认真。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男人低沉的应答声。
哮天犬趴在门口，晒着太阳，打着呼噜，尾巴时不时轻轻晃一下。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苏晚讲着讲着，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的墨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心里悄悄说：
杨戬，没关系的。
你嘴硬你的，我懂你就好。
风穿过院子，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悄悄吹进大殿，掀动了计划书的一角。
好像连风，都在偷偷替她保守着这个小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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