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从井底望上去的天,今晚的月亮渗着丝丝血红。
山腹的场地上齐聚着两千人,头顶的月光,恰好照在法阵中央那一口青铜鼎上。
那鼎身刻满繁复的符文,经年累月的使用让那些纹路沁着暗沉的红褐色,像是干涸多年的血。
鼎缓慢的沉到地下。
两千人围鼎而立,他们不知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四周站着不少黑衣人,那些人身上透着丝丝冷气,让人觉得十分诡异。
人群中年轻的侍卫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来之前,被告知这里有事需要他们来办,这么多人会是什么事呢?
被掳来到村民早已瘫软如泥,流浪汉还想为自己的命运做一下挣扎,而死囚却目光呆滞,像是已经认了命。
颜己站在法阵边缘,一一看过他们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年轻的侍卫身上。
他们被看的面色惨白,却仍挺直了脊背,等待属于自己的命令。
颜己收回目光,“开始吧。”她轻声说。
季全退到阵法外守着,颜己独自站在法阵中央,褪去外袍,赤足踏上阵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凌空划出一串暗红的符文,符文浮在空中,像血滴凝成的锁链,一头连着鼎身,一头缓缓没入她的掌心。
法阵开始运转了。
第一个被推上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干瘦,眼神涣散。
他被按跪在鼎前,手腕被划开,血顺着刀刃滴入鼎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渐渐汇成一条细流,沿着鼎壁蜿蜒而下。
颜己并不急着取他的魂魄,而是等血流到一定量,才抬手,将一缕灵力送入鼎中。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随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痉挛。
他的嘴被堵着,喉咙里却还是溢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头被按住喉咙的野兽。
颜己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鼎中那团缓缓凝聚的血雾。
第一缕魂魄被抽离时,空气中泛起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那人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水分的枯木,瞬间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整个人缩成了一具不足原来一半大小的轮廓。
鼎中的血雾翻涌了一下,颜色更深了些。
十个,二十个……一百,两百。
法阵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颜己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她能感觉到妖丹在吸收这些精魄时传来的那阵细微的震动,像干裂的土地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可雨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鲜活的两千人已有两百人失去生机,变成佝偻的面目可惧的尸体。
剩余的人已被这场景吓的肝胆俱裂。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人就待在这里吧,把他们看好了。”
缓过来的人,有些掉头就想往外跑,可刚跑出两步,就被守在外围的黑衣人打断了腿脚。还有一两个被直接打死的。
季全额头冒着冷汗,对着属下喊道;“怎么控制的,把人打死了,老子还得去找。”
他心中暗暗叫苦,纵使他见多识广,看到如此场面也不免脊背发凉。
他是个正常的人,这种事傲宇为什么不交给烛冥那家伙,那家伙估计见到这阵仗得两眼放光,变态帮变态才更合适啊。
颜己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走进大鼎,将自己整个浸入血水中,闭着眼,像是在消化什么。
苍白无力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苍瓷白而妖艳,她伸出手,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吮吸,嘴角挂着丝丝鲜血。
一旁已有人已经开始变得疯癫。
年轻的侍卫眼中满眼的不可思议,他们可是神殿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颜己看着眼前的场景,眼中尽是满意,嘴角挂着恐怖的笑。
第二天第二组开始了,四百人。
第三天六百人 法阵的光芒比先前更盛,鼎中的血雾已不再是雾,而是凝成了黏稠的液体,在鼎中缓慢地旋转。
颜己的指尖划过阵纹时,带起一道暗红色的光,那光没入鼎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一轮取魂时,她明显感觉到鼎身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
她加快了些许速度。
第四天启动时,林中像是混了铁锈和湿土的气息。
颜己的脸色比开始时更加白,可她的眼神却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站在鼎前,双手按在鼎沿,指尖泛起微微的红光。
那些魂魄被一一抽出,送入鼎中,汇聚成一股金色的光流,沿着阵纹缓缓注入她体内。
最后是那几个年轻的侍卫。
他们被推到鼎前时,已经不再挣扎。
他们抬头看着颜己,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注视,像是早已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血流入鼎中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同于先前的震颤。
那几人的魂魄被抽离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化作混乱的怨念,反而形成一道极为清冽的流光,安静地没入鼎中。
颜己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紧,他们居然有人在死时,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顺服。
大概是想让一切就此结束。
这比怨念更难炼化。
当她终于将最后几丝魂魄炼化入体时,鼎中的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骤然黯了下去。
颜己踉跄了一步,扶住鼎沿才站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原本若隐若现的裂纹,已经浅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一部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成功了,她已经恢复了大半。
季全已经在外围等了许久。
他抬头看见颜己已经走了出来。
她的面色依旧惨白,步伐却比进去时稳了不少。
季全没有多问,只是低着头,等她走过时才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后那惨绝人寰的场景,什么也没说便跟了上去。
颜己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她想起在蛇巫山的那个夜晚,想起唐棠和小影,眉间顿时生出一股怒意。
作为妖族她已经完全堕落了,她的道已经完结了,而她的路,是用人命铺出来的。
她已经走了太久,早就回不了头了,那么她又何必在意再多两条,她要他们用命补偿她所遭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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