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根本没睡。脑子里转了一夜的事,从苏家的生意到苏清鸢的态度,从福伯的暗桩到密室里的账本。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推演了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柴房里没有铜镜,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感觉到眼底的血丝。
苏清鸢让我参加晨会,这是一步棋。
但怎么走,得看她怎么落子。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苏清鸢,是春兰。
她推开门,放下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姑爷……”她压低声音,“今天的晨会,二房那边的人都在。太太昨晚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您不该去前厅丢人现眼。”
“知道了。”
春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她放下碗,转身走了。
我端起粥,慢慢喝完。
刘翠花发火,意料之中。在她眼里,我这个赘婿连进前厅的资格都没有。苏清鸢让我去,就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母女之间的角力,我成了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下法。
我吃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说是干净,其实就是没那么多补丁的那件。原主只有两件衣裳,一件破得不成样子,一件稍微好点。
我选了那件稍微好点的。
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不让苏清鸢难做。
她让我去晨会,我总得给她留点脸面。
辰时差一刻,我往前厅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几个丫鬟看到我,窃窃私语。
“那不是废物姑爷吗?怎么往前厅走?”
“听说清鸢小姐让他去晨会。”
“疯了吧?让一个赘婿进前厅?”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我听见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柴房到前厅,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这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人。有丫鬟,有家丁,有账房先生,还有几个苏家的旁系亲戚。每一个人看到我,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跟任何人对视。
到了前厅门口,我停了一下。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刘翠花,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苏浩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二房苏文远坐在右边,手里端着茶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清鸢坐在刘翠花左手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迈步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像十几把刀子。
“给母亲请安。”我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
刘翠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谁让你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我让他来的。”苏清鸢开口了,语气平淡,“他是我丈夫,苏家的晨会,他有资格参加。”
“资格?”刘翠花冷笑一声,“一个吃软饭的废物,有什么资格?”
“母亲——”苏清鸢想说什么,被刘翠花抬手打断。
“行了。”刘翠花看都没看我,“来了就来了,站在角落里,别碍眼。”
我没说话,走到角落里站着。
苏文远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晨会开始了。
刘翠花先说了钱庄的事。苏家的钱庄最近遭遇挤兑,三天之内被人提走了十几万两银子。账面上的现银已经不多了,如果再这样下去,钱庄就要关门。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了吗?”刘翠花问。
没人回答。
苏文远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嫂子,这事儿不用查。京城里能调动这么多现银的,除了沈家,还有谁?”
“沈家?”刘翠花的脸色变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付苏家?”
“同行是冤家。”苏文远说,“苏家的钱庄跟沈家的钱庄是死对头,他们巴不得我们倒。”
“那怎么办?”
“变卖一些产业,回笼银子。”苏文远说,“城西那间绸缎铺子,还有城南的两间当铺,都亏了好几年了。与其留着赔钱,不如卖了换银子。”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那几间铺子虽然不赚钱,但也是老爷在世的时候置办的——”
“嫂子,眼下是保钱庄要紧。”苏文远打断她,“钱庄倒了,苏家就完了。”
刘翠花不说话了。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苏文远说得没错,变卖产业是回笼资金最快的方式。但他提议卖的那几间铺子,正好是苏老爷子生前最看重的几处产业。
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城西那间绸缎铺子,表面上看是亏钱的,但实际上它的位置极好,周围住了好几个大户人家。只要能盘活,那就是一个金矿。
苏文远不是想救苏家,是想趁火打劫。
“还有一件事。”苏文远又开口了,“沈家那边递了话,说愿意出钱帮苏家渡过难关。条件是——”
他看了苏清鸢一眼。
“条件是什么?”刘翠花问。
“条件是,让清鸢嫁给沈家二公子。”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清鸢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二叔,我已经嫁人了。”她的声音很冷。
“嫁了也可以休。”苏文远笑着说,“一个赘婿,休了就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够了。”刘翠花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清鸢的事以后再说。先想办法稳住钱庄。”
苏文远耸耸肩,不再说话。
晨会又继续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刘翠花宣布散会。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林辰,你留下。”
是苏清鸢的声音。
我停下来。前厅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今天来晨会,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真的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有。”
“说。”
“苏文远提议卖的那几间铺子,不能卖。”
苏清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城西那间绸缎铺子,位置在长宁街,附近住了五户官员、三户皇商。那地方不是没生意,是没人会做生意。只要换个掌柜,换一批货,三个月之内就能盈利。”
苏清鸢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一直懂。”
“那为什么以前不说?”
“以前没人听。”
沉默。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辰,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打算盘。”
“你以为我会信?”
“你不信是正常的。”我说,“但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城西那间绸缎铺子,让我来管。”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你知道那间铺子现在是谁在管吗?”
“二房的人。”
“你知道它为什么亏钱吗?”
“掌柜吃回扣,伙计偷懒,货不对板。”
“你知道怎么让它赚钱吗?”
“知道。”
苏清鸢不笑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是一种……好奇。
“给我一个月。”我说,“一个月之内,如果铺子的利润没有翻三倍,我主动滚出苏家。”
“三倍?”苏清鸢皱了下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好。”她说,“一个月。但如果做不到——”
“我走。”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辰。”
“在。”
“你变了。”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一个月。
够了。
我转身走出前厅,往柴房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修剪。
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
苏清鸢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就是我的第一场仗。
赢了,就能在苏家站住脚。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输。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
暖流在体内流转,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第一层的经脉已经打通了大半,再有几天就能突破。
到时候,这具身体就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怎么把那间铺子做起来。
前世,我在投行做过无数个项目,经手过几百亿的生意。一间小小的绸缎铺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问题在于,这间铺子不是普通的铺子。
它是苏家二房的地盘,里面的人都是苏文远的眼线。我去接手,就是虎口夺食。
不能用前世的打法,得换个思路。
我睁开眼,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几张图纸。
织机改良图。
这是前朝工匠留下的东西,效率比现在的织机高了三成。如果能把它做出来,就是最大的筹码。
但需要有人帮忙。
我想到一个人——清风观,清虚道长。
福伯说,清虚道长管兵器。能做兵器的人,做个织机应该不在话下。
但怎么去找他?
不能大摇大摆地去,得找个借口。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辰,开门。”
是苏清鸢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这是城西那间铺子的库房钥匙。”她说,“明天开始,那间铺子归你管。”
我接过钥匙。
“还有一件事。”她说,“铺子里的人,你随便换。但有一条——”
“什么?”
“别闹出人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说,“我不杀人。”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林辰。”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说‘给我一个月’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钥匙。
月光照在钥匙上,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月。
苏清鸢,你等着看。
这一战,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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