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在城南,离苏府不近。我天没亮就出了门,沿长街一直往南走。京城的早晨来得早,街面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馒头、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没舍得买。苏清鸢给的那一千两银子是铺子的本钱,不能动。福伯给的碎银也剩得不多了,得省着花。
走到城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清风观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斑斑驳驳,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清风观”三个字,漆都褪色了。门口没有香客,冷冷清清的,像个没人管的破庙。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对着门的大殿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太上老君像,香炉里的灰是冷的。一个年轻道士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拍拍屁股。
“施主找谁?”
“清虚道长。”
“师父在后院。”道士打量我一眼,“施主有什么事?”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苏家的人来了。”
道士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馒头,转身往后院跑。不一会儿,一个中年道士走了出来。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绺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看着像个普通的出家人,但那双眼很亮,像深夜里的灯。
“你是苏家的人?”他问。
我掏出福伯给的那块令牌,递过去。清虚道长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
“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院走。我跟着他穿过大殿,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间小屋前。小屋不大,门窗紧闭,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清虚道长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力苍劲。清虚道长关上门,把令牌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我。
“你就是林辰?”
“是。”
“苏老爷子信里提到的那个人?”
我心头一跳:“你知道信的事?”
“知道。”清虚道长坐下来,“老爷子去世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那个人就是他等的人。”他看着我,“老爷子等的人,就是你。”
“你信了?”
“令牌是真的。”他说,“老爷子的笔迹我也认得。至于你这个人——”他顿了一下,“还得再看看。”
我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织机改良图,摊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织机改良图。前朝工匠留下的东西,苏老爷子给我的。”
清虚道长拿起图纸,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得很慢,每张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几遍。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曲轴联动?”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光,“这种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老爷子留给我的。”
“老爷子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图纸是前朝的,林家的遗物。”我说,“你能做出来吗?”
清虚道长沉默了很久。他把图纸一张张铺平,又一张张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能做。”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要这个做什么?”
“苏家城西有间绸缎铺子,快倒闭了。我需要一台好织机,把铺子救活。”
“救活一间铺子,用得着这种东西?”清虚道长指着图纸,“这上面画的织机,效率比现在的织机高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下来,“这种织机如果做出来,整个丝绸行业都要变天。苏家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吗?”
我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是只想救苏家,还是想做更大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
“先救苏家。”我说,“把铺子做起来,在苏家站住脚。然后一步一步来。”
清虚道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跟你父亲很像。”他说。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他摇摇头,“但老爷子信里写过你父亲的事。一个为了家人可以不要命的人。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他站起来,“织机的事交给我。七天之后来取。”
“七天?”
“七天。”他收起图纸,“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你来找我的事,瞒不了多久。苏家二房在城南也有眼线。他们要是知道你来了清风观,会起疑心。”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不来不行。”我说,“铺子等不起。”
清虚道长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信任,是好奇。
“你这人,有意思。”他说,“苏家那些人有眼无珠,养了条龙在柴房里,还以为是条虫。”
我没接话。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清虚道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老爷子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你拿去吧。”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纸张泛黄,边角都脆了。
“这是什么?”
“苏家二十年前的旧账。”清虚道长说,“老爷子生前让我保管的。他说这东西将来能派上用场。”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记录的是一些银两往来,数目不小,但没有写明用途。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些人名和官职。
我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清虚道长问。
“这些银两,去了哪儿?”
“不知道。老爷子没说。”
我合上账册,收进布包里。这些东西,回去得好好研究。
从清风观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沿着小巷子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些账册的事。二十年前的旧账,苏老爷子临死前都要保管好的东西,一定跟林家的事有关。
正想着,前面巷口闪出一个人影。
是昨天在铺子里见过的那个打手,矮壮,满脸横肉。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根木棍,看到我就笑了。
“林姑爷,好巧啊。”
我停住脚步。
“刘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铺子的事,你最好别管了。一个赘婿,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你拦得住我吗?”
打手笑了,笑得很粗鄙。
“拦不拦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他拎着木棍走过来。巷子很窄,两边是墙,没地方躲。我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了墙。
打手举起木棍。
我没躲。
木棍砸下来的瞬间,我侧了一下身。棍子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墙上,闷响一声,墙皮都震掉了。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我没吭声。
打手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能躲开。他抡起棍子又要砸。
我往前跨了一步,一掌劈在他手腕上。
这一掌没用什么力,但打手的手腕一麻,棍子脱手落地。他低头去捡,我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哎哟”一声,单膝跪地。
我没再动手。
打手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他没想到一个废物赘婿能把他打倒。
“回去告诉刘先生。”我说,“铺子的事,我管定了。他要是不服,自己来找我。”
打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我靠在墙上,揉着被砸到的肩膀。玄天诀的暖流自动涌过去,疼得没那么厉害了。这一下挨得不轻,要是以前的原主,怕是要断骨头。但这几天的修炼没白费,筋骨比之前强了不少。
巷子里安静下来。我捡起地上的木棍,扔到墙角。
刚才那几下,用的是前世在孤儿院学的防身术。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但对付一个混混足够了。原主的身体太弱,力道不够,只能靠技巧。
得加快修炼了。
走出巷子,我往苏府的方向走。路过长宁街的时候,特意绕到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那几个伙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王掌柜走了,没人管他们,估计都在偷懒。
没关系。等织机做出来,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回到苏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从侧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柴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站住。”
是刘翠花的声音。
我停下来,转过身。刘翠花站在花园的石径上,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听说你今天又去铺子了?”
“是。”
“一个赘婿,不好好在家待着,到处跑什么?”她的声音尖起来,“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说话。
“清鸢也是,好好的姑娘,非要让你去管铺子。”她越说越气,“要是让外人知道苏家的铺子让一个赘婿管,还不得笑掉大牙?”
“太太,铺子的事——”
“你闭嘴。”她瞪着我,“我告诉你,那间铺子的事你别管了。二房那边已经说了,铺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老老实实在柴房里待着,别到处丢人现眼。”
我看着她,没接话。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就滚回去。”她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转身往柴房走。走出几步,听到她在后面跟丫鬟说:“清鸢也是,非要跟二房对着干。让一个赘婿管铺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加快脚步,拐过回廊,把她的声音甩在身后。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
刘翠花的话,不是什么意外。苏文远昨天在铺子里吃了亏,今天就去刘翠花那里告状了。他不敢直接跟苏清鸢对着干,就从刘翠花下手。
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管用。刘翠花是苏清鸢的软肋,她的话,苏清鸢不能不听。
我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织机的事交给清虚道长了,七天之后能拿到。铺子的伙计需要重新整顿,得找几个可靠的人。账册的事回去再细看,里面说不定有苏文远的把柄。
还有刘先生和那个打手。今天打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怕是有麻烦。
但最麻烦的不是他们,是时间。一个月太短了,要做的事太多。
我睁开眼,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几本旧账册。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账目记得很乱,有些地方字迹模糊,看不太清。但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沈家、赵家、还有一个叫“周德安”的人。
周德安是谁?
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有这个人。可能是朝廷里的人,也可能是江湖上的。得找机会问问福伯。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苏清鸢。
“林辰,开门。”
我收起账册,起身开门。
苏清鸢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娘今天找你了?”
“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管铺子的事。”
苏清鸢沉默了一下。
“铺子的事,你继续管。”她说,“我娘那边,我来处理。”
“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什么事?”我问。
“今天你去城南了?”
我心头一跳:“是。”
“去做什么?”
“找个人。”
“找什么人?”
“一个能帮铺子做新货的人。”
苏清鸢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林辰,”她说,“有些事,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既然我答应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我不会拦你。”
“谢谢。”
“别谢我。”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今天你在巷子里打了刘三?”
刘三?那个打手?
“是。”
“你一个赘婿,打了二房的人,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
“因为他要打我。”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的我,死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早点休息。”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榻上,我闭上眼,开始运功。
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已经打通了八成。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就能突破。到时候,这具身体就不会再这么弱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我睁开眼,看着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七天之后,织机就能做好。
铺子重新开张,新货上架,那些伙计看到生意好起来,自然会老实。
但苏文远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把铺子做起来。他一定会再出手。
怎么应对?
得提前想好。
我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苏文远的弱点,刘先生的把柄,王掌柜贪的银子,账册里的人名和数字。一件一件,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拼到最后,还缺几块。
但这几块,很快就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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