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正坐在床上运功,第二层的暖流在经脉里走了三个小周天,越来越顺畅了。听到脚步声,我慢慢收功,睁开眼。窗纸上透着青灰色的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姑爷。”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像从远处飘来的。
我起身开门。他站在门口,脸色比那天色还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怎么了?”
“苏文远这几天一直待在城东宅院里,没出门。”他闪身进来,关上门,“但他见了不少人。沈家的人,赵德芳的人,还有几个面生的,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
“谈什么了?”
“没听清。但王掌柜说,苏文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昨天沈家的人走了之后,他在屋子里摔了杯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二房院子的方向。苏文远被赶出苏家之后,在城东的宅院里躲了半个月。半个月没出门,见了沈家的人,见了赵德芳的人。他在等什么?在等沈家帮他翻盘?还是在等赵德芳给他一条路?
“姑爷,”福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王掌柜今早送出来的。”
我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二老爷要把苏家的账本交给赵德芳。”
我的手停在纸条上。苏家的账本。苏老爷子书房里找到的那本账册,记着赵德芳私吞林家财物的线索。苏文远手里也有一本,是苏老爷子分家时给他的旧账。那本账里,也有赵德芳的线索。
他要拿这本账,换自己的平安。
“姑爷,账本要是落到赵德芳手里——”福伯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赵德芳看到账本,就知道苏家在查他。到时候,苏家就不是丢一个织坊、丢几间铺子的事了。是灭门。
“福伯,账本现在在哪儿?”
“在苏文远手里。他藏在城东宅院里,王掌柜不知道具体地方。”
“盯紧了。他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明白。”
福伯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苏文远,你被赶出苏家了,你不服,你想翻盘。你拿苏家的账本换自己的平安,你当苏家是什么?
上午的时候,我去找了刘翠花。她坐在堂屋里喝茶,佛珠在手里慢慢转着。春兰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到我进来,刘翠花放下茶杯。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太太,苏文远要把账本交给赵德芳。”
她的手指停在佛珠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到怒,从怒到冷。
“他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现在什么都敢。他没退路了。苏家不要他,沈家也不要他。他手里只剩这本账。拿这本账换赵德芳的庇护,是他最后一条路。”
刘翠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本账,是他哥拿命换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苏文远小时候,他爹走得早,我把他当亲弟弟带。后来分了家,他就变了。为了银子,为了铺子,为了那点家产,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连他哥拿命换的东西都要卖。”
“太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怒意慢慢退下去,换上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林辰,不能让他把账本交出去。交出去,苏家就完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抢在他前面,把账本拿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林辰,这件事,你办。”
“好。”
从刘翠花的院子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苏清鸢在月亮门下面等着,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苏文远要把账本交给赵德芳。”
她的脸色变了。“那本账——”
“就是你爹书房里找到的那本。苏文远手里也有一本,是分家时给的。他要拿这本账换赵德芳的庇护。”
她的手攥紧了书。指节泛白。
“林辰,不能让他得逞。”
“我知道。”
“你有办法吗?”
“有。但得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下午的时候,福伯又来了。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姑爷,苏文远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账本?”
“不知道。但王掌柜说,苏文远把那个布包藏在了枯井里。”
枯井。又是那口枯井。苏文远以为把东西藏在井里就安全了。他不知道,那口井,王掌柜早就告诉我了。
“福伯,今晚我去看看。”
“姑爷,二房院子有人守着。比上次多了一倍。”
“我知道。所以得小心。”
天黑之后,我换了身深色衣裳,玉佩空间里准备了火折子、绳索、匕首。福伯在侧门等着,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着的灯笼。
“姑爷,小心。苏文远今天在宅院里喝了一下午的酒,现在应该在睡觉。但守夜的人不少。”
“知道了。”
翻墙进去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墙上像一层霜。二房的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回廊上的灯笼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昏黄地晃着。花园在院子最后面,那丛竹子还在,枯井还在,木板还盖着。
我躲在一棵槐树后面,数了数守夜的人。前院两个,后院一个。比上次多了一个,但不多。后院的那个靠在墙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绕到枯井后面,掀开木板,下到井底。动作很轻,但井壁上的青苔滑,脚踩在砖沿上,差点摔了。井底还是老样子,干涸的,有一些落叶和灰尘。暗格还在,用砖块封着。
我撬开砖块,里面是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账册。纸张泛黄,边角都脆了。我翻开第一页——是苏老爷子的笔迹,记着赵德芳私吞林家财物的线索。和苏老爷子书房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书房那本。书房那本在我手里。这是分家时给苏文远的那本。
账本在。苏文远没把它交给赵德芳。他还留着,当最后的底牌。
我把账本收进玉佩空间,重新封上暗格,盖上木板,翻墙出来。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天快亮了。福伯在门口等着。
“姑爷,拿到了?”
“拿到了。”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
第二天一早,我把账本拿给刘翠花看。她坐在堂屋里,翻开第一页,手指就在发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辰,这东西不能留在苏家。”
“太太的意思是——”
“把它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辰,你知道吗?苏文远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爹走得早,我把他当亲弟弟带。他跟我儿子一样。”声音有些哑,“后来分了家,他就变了。为了银子,为了铺子,为了那点家产,什么都干得出来。”
“太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苏文远的事,就让他去吧。他走了,就别再提了。”
她走了。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本账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照得发亮。
晚上,苏清鸢来送饭。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听说你把账本拿回来了?”
“嗯。”
“苏文远呢?”
“还在城东。他不知道账本没了。”
她沉默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
“林辰,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他没脸回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什么都算到了。”我放下筷子,“但能算到的,都算到了。”
她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收拾碗筷,走了。
第二天,福伯来报:苏文远把城东的宅院卖了,带着王掌柜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出城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几个包袱。
王掌柜临走前,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几行字——“林姑爷,我走了。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苏家。您保重。”
我把信烧了。
苏文远走了。苏家二房倒了。但苏家还在。织坊还在,铺子还在,人还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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