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公子回来的第三天，沈记的三间铺子同时换了招牌。不是换名字，是换货。赵小六跑来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姑爷！沈家来了新货！说是南边最好的绸缎，比咱们的好三成！”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对面沈记的门口排着长队，比前几次都长，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把半条长宁街都堵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手里攥着银袋子，脸上全是捡到便宜的兴奋。
“价钱呢？”我问。
“比咱们的便宜两成。”赵小六的声音发紧，“姑爷，两成！他们这是要抢生意！”
“买一匹回来。”
赵小六挤进人群，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匹绸缎。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确实不错。他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姑爷，您看看。”
我把绸缎接过来，摸了摸。手感还行，滑溜溜的，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密度不算高，但表面处理得好，不细看看不出来。
“孙师傅呢？”
“在织坊。我去叫他。”
孙师傅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梭子，显然是放下活赶过来的。他接过绸缎，先是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凑近了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姑爷，这不是南边的料子。”
“是什么？”
“西边的。西边的蚕丝粗，织出来的布硬。但他们用碱水泡过，又上了浆，摸起来滑，穿几天就露馅了。”他把绸缎放在柜台上，“这料子，穿不了半个月就得起球、褪色、开线。”
赵小六的眼睛亮了：“那咱们——”
“不急。”我转身回铺子，“让他们卖。”
“不急？”赵小六跟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姑爷，他们卖得那么便宜，咱们的客人全跑光了！”
“跑的本来就不是咱们的客人。”我坐回柜台后面，“贪便宜的人，留不住。等他们发现便宜没好货，自然会回来。”
赵小六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沈记的长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回柜台后面记账去了。
下午的时候，周德安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沈记的队伍，脸色很不好看。这些天周记靠着卖苏家的货，生意刚有起色，沈家这一出，他的客人又跑了不少。
“林姑爷，沈家这批货来者不善。”
“不是来者不善，是自掘坟墓。”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西边的料子冒充南边的货，穿几天就坏。到时候退货的、骂娘的、砸铺子的，有的是。沈家二公子急了眼，连这种招都使出来了。”
周德安想了想，脸色好看了些。他拱了拱手，走了。
晚上，苏清鸢来送饭。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听说沈家来了新货？”
“嗯。”
“比咱们的好？”
“不好。西边的料子，穿几天就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不用我说。过几天，客人自己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等得了。”
“不是等得了。是急也没用。”
她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收拾碗筷，走了。
第三天，沈记门口开始有人退货了。
赵小六跑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憋了三天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笑。
“姑爷！您快来瞧！”
我走到门口。对面沈记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手里举着一匹布，声音尖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这是什么破布！买了三天，穿了三天，就起球了！退钱！”
沈记的伙计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解释不清。妇人越说越气，把布匹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嗓门又高了八度。
“还南边最好的料子！骗人！退钱！”
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买的布，有人把手里的银袋子揣回怀里，有人转身走了。
赵小六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姑爷，您说得对。贪便宜的人，留不住。”
“不是留不住。”我转身回铺子，“是不该留。”
又过了两天，退货的人越来越多了。沈记门口天天有人吵，有人骂，有人砸铺子。沈家二公子亲自来了，站在门口解释，说可能是这批货有问题，下次一定注意。但没人听他的。
赵小六站在苏记门口，看着对面一天比一天冷清的铺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
“姑爷，沈家这次亏大了。退货的、赔钱的、砸招牌的，三样全占了。”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我翻着账本，“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
“等沈家认输的时候。”
晚上，福伯来了。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脸上带着笑。
“姑爷，沈家二公子今天在醉仙楼喝酒，摔了杯子。骂了一下午，说苏家阴他。”
“阴他？他自己卖的假货，怪谁？”
“怪您。他说是您逼他走这一步的。”
我笑了。沈家二公子这个人，输了不认输，错了不认错。这种人，走不远。
“福伯，沈家那批货，还有多少没卖出去？”
“至少还有七成。现在没人买了，全砸在手里。”
“七成。够他们亏一阵子了。”
福伯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沈记的招牌。月光下那五个烫金大字还是亮的，但底下的铺子已经关了灯。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沈家二公子这一招，又输了。他以为弄一批便宜货就能抢走苏家的客人，不知道客人买绸缎买的是面子。穿几天就坏的衣裳，再便宜也没人要。
我坐回床上，闭上眼，开始运功。第二层的暖流在经脉里顺畅地流淌，越来越稳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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