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院子在东厢房,离柴房不远,只隔了一道月亮门。三年来我无数次从这道门前经过,从没进去过。原主的记忆里,这道门永远是关着的,门环上落着灰,像是从来没人住。
今天门开着。春兰站在门口,看到我来,脸上带着笑:“姑爷来了,小姐等了您半天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石板路两边种着几丛兰花,墙角的桂花树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正房三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暖洋洋的。
苏清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菜,两副碗筷。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淡紫色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四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酱牛肉、凉拌木耳,还有一盆鸡汤。菜不多,但都是我爱吃的——不对,是原主爱吃的。她记得原主的口味。
“春兰说你爱吃这些。”
“嗯。”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这一个月,你瘦了不少。”
“还好。”
“还好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柴房里的饭食不好,我知道。以后你就在这儿吃。”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低头吃饭。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鸡汤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林辰,”她忽然开口,“今天族上的事,我娘不是随口说说的。”
“我知道。”
“她把织坊交给你,是在赌。赌你能行。”
“那你呢?”
“什么?”
“你觉得我能行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两簇火苗。“织坊的事,你行。但沈家的事——”
“沈家的事怎么了?”
“沈家二公子今天派人来府上了。”
我心头一跳:“来做什么?”
“来提亲。”她的声音很平静,“说上次的事,让我娘再考虑考虑。”
“太太怎么说?”
“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娘在犹豫。沈家给的条件太好了。”
“什么条件?”
“城南三间铺面,城东一座宅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沈家愿意帮苏家把织坊的货卖到南边去。”
我沉默了一下。沈家这是下了血本了。城南三间铺面,城东一座宅院,加上南边的销路,少说值五万两。苏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刘翠花不动心才怪。
“你怎么想的?”
“我?”她看着我,“你是我丈夫,你说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的东西不轻描淡写。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桂花落地的声音。
“我说不嫁。”我说。
“凭什么?”
“凭你是我妻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红了。
“吃饭。”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笑了,低头吃饭。鸡汤很鲜,鱼肉很嫩,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酱料吃,味道很好。三年了,这是我在苏家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吃完饭,春兰来收拾碗筷。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梢上。
“林辰,你搬到东厢房住吧。”
“什么?”
“柴房不是人住的地方。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她转过身,“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新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多想。”她的声音有些紧,“就是离织坊近,办事方便。”
“我没多想。”
“你在撒谎。”
我笑了。她也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春兰领着我去东厢房。在东厢房和柴房之间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先回了柴房。推开门,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间柴房,住了三年。从废物到掌柜,从人人可欺到在族会上有了位子,从苏清鸢眼里的空气到她亲口说“你是我丈夫”。
三年。
我蹲下来,摸了摸门槛。木头的,磨得发亮了。原主在这里跪过,哭过,撞过柱子。我在这里运过功,看过信,想过怎么翻身。这间柴房,是苏家最破的地方,但也是我重生的地方。
我站起来,拿起那几本账册,把玉佩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五万两银票,几张织机改良图,还有苏老爷子的那封信——已经烧了,但每一个字都记得。该搬了。
东厢房的门开着,春兰正在里面铺床。看到我来,她笑了:“姑爷,您看看还缺什么?”
屋子不大,但比柴房强了百倍。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被褥,蓝底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铜灯。窗户上糊了新窗纸,月光透进来,柔柔的,不像柴房那样刺眼。
“不缺了。”
“那就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姑爷,小姐说让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织坊呢。”
她走了。我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铜灯里的火苗跳了跳,稳住了。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织坊的事,匠人的事,蚕丝的事,沈家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写完了,把纸折好,收进玉佩空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就是苏清鸢的院子,她的灯还亮着。隔着两道窗,看不到人,但能看到灯光。暖黄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
她还没睡。在想什么?在想沈家提亲的事?在想刘翠花的态度?在想我这个赘婿到底能不能靠得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不用再跪着了。
我躺下来,新被褥软软的,有皂角的香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不是歪歪扭扭的了。
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族会上站稳脚跟,刘翠花把织坊交给我,苏清鸢叫我去吃饭,沈家又来提亲。一桩一件,清清楚楚。苏文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在族会上丢了脸,一定会找补回来。沈家也不会停手,提亲只是手段,他们要的是苏家的织坊,是苏家的铺子,是整个苏家。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在长宁街开第三间铺子。”
福伯的笔迹。
第三间铺子?沈家这是要把长宁街变成沈家街。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熄灭了。
她睡了。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明天,又要打仗了。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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