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我换了一身新衣裳,去了前厅。
靛蓝色的长衫,是苏清鸢让人做的那件。料子是织坊新出的货,颜色正,版型也好。我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瘦还是瘦,但不再是皮包骨了。眼底有了光,脸上有了肉,站着的姿势也不一样了。三年前那个缩着肩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赘婿,已经不见了。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族会。上一次,我站在角落里,像一件多余的摆设。这一次,苏清鸢旁边有了我的位子。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房、二房、三房,旁系、分支,乌泱泱二十多号。刘翠花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文远坐在她右手边,脸色铁青,眼底有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苏清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前厅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甘。我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坐着。苏文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没看他。
刘翠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人到齐了,开始吧。”
族会上议的第一件事,就是织坊。
苏文远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织坊的事,我觉得还是该商量商量。毕竟花了那么多银子,匠人也走了大半——”
“二叔,”苏清鸢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织坊已经重新开了。匠人到位了,货也出来了。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重新开了?”苏文远冷笑一声,“找了几个散工,修了几台破织机,就叫重新开了?清鸢,你管过织坊吗?你知道织坊一个月要多少蚕丝?要多少工钱?要多少——”
“二叔,”苏清鸢又打断他,“这些事,林辰会管。”
前厅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佛珠碰撞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过来,落在我身上。苏文远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刘翠花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文远。
“林辰,”她开口了,“你怎么看?”
前厅里鸦雀无声。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我站起来。
“织坊的事,清鸢说得对。已经定了,就不改了。但织坊以后怎么走,我有几个想法。”
“什么想法?”刘翠花问。
“第一,织坊的织机太老了。三十台老织机,修一修还能用,但效率上不去。我打算陆续换成新织机,先换十台。”
苏文远冷笑一声:“新织机?你哪来的新织机?”
“我找人做的。”
“你?”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赘婿,会做织机?”
“二叔,”我看着他,“王掌柜的账本还在我手里。您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前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苏文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刘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说。”她开口了,“林辰,你说。”
“第二,织坊的蚕丝要从外面进。以前苏家的供货商,现在被二房把着。我打算重新找供货商,价钱比市面低一成。”
“第三,”我看着刘翠花,“织坊的账目,每个月公开一次。赚了还是赔了,清清楚楚,谁都没话说。”
前厅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打量我。苏文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刘翠花捻着佛珠,想了很久。
“就按你说的办。”她站起来,“织坊的事,从今天起,归清鸢管。林辰协助。”
她走了。前厅里的人陆续散了。苏文远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我,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姑爷,好手段。”
他没等回答,大步走了出去。我站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林辰。”
我转过身。刘翠花站在主位前,没有走。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轻蔑,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钱的东西。
“太太。”
“织坊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七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十成?”
“做生意没有十成的事。七成,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你跟你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
“变了好。”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林辰,织坊的事,别搞砸了。搞砸了,没人能保你。”
“不会。”
她走了。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清鸢。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娘变了。”她说。
“变了吗?”
“以前她不会让你在族会上说话的。更不会把织坊的事交给你。”
“也许是因为没有别人能管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辰,你知道你今天在族会上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从今天起,不是苏家的赘婿了。”
“那是什么?”
“是苏家的人。”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林辰,恭喜你。”
她伸出手。我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握在我掌心里,像握着一块玉。
“谢谢。”
她把手抽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晚上来我院子吃饭。我让春兰多做几个菜。”
她走了。我站在前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站在方块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织坊。孙师傅正带着匠人们赶工,看到我,擦了擦手走过来。
“姑爷,听说族会上定了?”
“定了。织坊归清鸢管,我协助。”
“好。好。”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姑爷,我就知道您能行。”
“孙师傅,蚕丝的事,您有门路吗?”
他想了想:“以前有个老供货商,姓陈,在南边做蚕丝生意。老爷子在的时候,跟他合作了十几年。后来二房接手,把他换了。他应该还在做。”
“能找到他吗?”
“能。我让人去打听。”
“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他转身回去干活了。
傍晚的时候,赵小六从铺子跑来。脸上带着笑,跟早上判若两人。
“姑爷!今天卖了三百两!”
“不错。”
“对面沈记呢,两间铺子加起来才卖了四百两。”
“嗯。”
“姑爷,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织坊那边还一堆事呢。”
他挠挠头,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长宁街的方向。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记的两间铺子都亮着灯,但客人不多。赵小六说得对,两间铺子加起来才卖了四百两,撑不了多久。
苏清鸢的院子里,灯也亮了。春兰在厨房里忙活,菜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我站在花园里,看着那盏灯。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叫我去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往她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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