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织坊的烟囱就冒烟了。
我到的时候,孙师傅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看着烟囱里升起来的烟。那烟灰白色,细细的,在晨风里飘散。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见到烟囱冒烟。
“孙师傅,早。”
“早。”他喝了口粥,“姑爷,您说这烟,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多少年?”
“三年。老爷子走的那年,这烟囱就凉了。”他把碗放下,“三年了,终于又热乎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烟。烟越升越高,被风吹散,融进天空里。
织坊里已经忙开了。三个道士在调试新织机,七个匠人在修老织机,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孙师傅那七个徒弟,昨天晚上就到了,今天一早跟着他进了织坊。
“孙师傅,人手够吗?”
“够了。先让织机动起来,不够再添。”他领着我往里走,“您看,这三台新织机,效率比老的高三成。老织机修一修,也能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料子。织绸缎要蚕丝,蚕丝要从外面进。以前苏家有固定的供货商,现在都被二房把着。”
“蚕丝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巳时的时候,苏清鸢来了。她站在织坊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看匠人们干活,看织机转动,看布匹一寸一寸地长。
“进来啊。”我说。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些老织机上。织机修过了,但还是老样子,木架上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这些织机,我爹在的时候就有了。”
“嗯。三十年了吧?”
“三十一年。”她摸了摸织机的架子,“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我爹抱着我,看匠人们织布。他说,苏家的根,就在这些织机上。”
她的手停在木架上。那双手白皙纤细,和灰白的木头放在一起,像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爹说得对。”我站在她旁边,“根在,就能活。”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第一批绸缎从织坊出来了。孙师傅抱着布匹,手都在抖。
“姑爷,您看这料子。”
我接过来,摸了摸。布面平整,密度均匀,比李记供的货还好。颜色也正,藏青的、月白的、藕粉的,都是当下时兴的。
“好料子。”
“是好料子。”孙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三十年没织过这么好的料子了。”
苏清鸢走过来,也摸了摸。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滑过,停了一下。
“比沈家的好。”
“嗯。”
她把布匹放下,看着我。“林辰,谢谢你。”
“别谢我。要谢,谢孙师傅他们。”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赵小六从铺子跑来,脸上全是汗。
“姑爷!姑爷!”
“怎么了?”
“对面沈家第二间铺子开了!就在咱们隔壁!”
我放下手里的布匹,跟着他出了织坊。长宁街上,苏记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铺子,今天换了模样。门脸刷了新漆,招牌烫了金,“沈记绸缎庄”五个字,和苏记的招牌只隔了一堵墙。
赵小六的脸都白了:“姑爷,一间在对面,一间在隔壁。他们把咱们包围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阳光照在上面,金晃晃的,刺眼睛。
“沈家二公子呢?”
“在铺子里。要见他吗?”
“不见。”
我转身回织坊。赵小六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姑爷,他们开两间铺子,咱们怎么办?”
“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
“可是——”
“没有可是。”我停下来,看着他,“他们开两间铺子,就要养两间铺子的人,进两间铺子的货。成本翻一倍,赚的银子未必翻一倍。撑不了多久的。”
赵小六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福伯来了织坊。他站在门口,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看了很久。
“姑爷,这烟囱,三年没冒烟了。”
“嗯。今天又冒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沈家二公子在醉仙楼请客,请的是长宁街上所有铺子的掌柜。还是没请您。”
“请了谁?”
“周记的钱掌柜去了。其他人也去了。”
“钱掌柜也去了?”
“去了。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沈三娘的笔迹——“沈家二公子在拉拢人,要断了您的路。”
我把纸条收好。“福伯,替我谢谢沈三娘。”
“您放心。”
他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长宁街的方向。天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记的新招牌在灯光里晃,像一只盯着我看的眼睛。
苏清鸢从织坊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听说了?沈家开了第二间铺子。”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林辰,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沈家。怕他们把苏家挤垮。”
“不怕。”我看着对面的灯火,“苏家的根在织坊,不在铺子。铺子可以关,织坊不能倒。只要织坊在,铺子就能再开。”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辰,明天族会,我娘让你去。”
“让我去?”
“嗯。她说,织坊的事,要在族会上定下来。”
她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织坊里,织机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布匹一寸一寸地长。
明天族会,织坊的事要定下来。刘翠花让我去,不是客气,是表态。她要告诉所有人,织坊的事,我做主。
我转身回了织坊。孙师傅还在忙,看到我,擦了擦手走过来。
“姑爷,明天的族会,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姑爷,您跟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真像。”
“哪儿像?”
“都是不肯认输的人。”
我没接话。织机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
喜欢东床赘婿请大家收藏:(www.xsk.cc)东床赘婿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