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李记当铺。长街上雾气重,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李叔同正在门口卸门板,看到我从雾里走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爷,这么早?”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铺子里还是老样子,光线很暗,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当品,落了一层灰。李叔同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柜台上晃了晃,稳住了。
“李掌柜,我需要一批匠人。”
“什么匠人?”
“织绸缎的。手艺要好,人要可靠。先要十个。”
他没急着回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城南有几个匠人,手艺不错,最近没活干。老孙头你认识吧?他手下带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好手。前几年织坊裁人,他们走了,现在在别处打零工。我帮您牵线,应该能叫回来几个。”
“什么时候能见他们?”
“今天下午。我去安排。”
“谢谢李掌柜。”
“别谢我。”他把册子合上,“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沈家那边也在请匠人。开价比市面高三成。”
我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沈家二公子派人挨家挨户找的。织绸缎的好匠人,京城里也就那么几十个。他请走一个,您就少一个。”
我沉默了一下。沈家二公子这一手够狠。遣散苏家织坊的匠人,再把自己要用的匠人请走。断了我的路,还堵了我的退路。
“李掌柜,能请回来几个算几个。价钱不是问题。”
“行。我尽力。”
从当铺出来,雾还没散。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雾气冰凉,带着街上早点铺子的烟火气。
回到铺子的时候,赵小六已经把门板卸完了。他站在门口,往对面沈记张望。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怎么了?”
“姑爷,对面今天没降价。”
我愣了一下,也往对面看了一眼。沈记门口的牌子还在,但上面的数字没换,还是昨天的“七折”。门口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大半,稀稀拉拉的,看着有些冷清。
“沈家撑不住了?”赵小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是撑不住。是在换打法。”
“什么打法?”
“不知道。所以得小心。”
他点点头,回铺子里去了。我站在门口,盯着对面的沈记看了很久。沈家二公子那张笑眯眯的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降价不行就换打法,这个人比苏文远难对付得多。
下午的时候,李叔同派人来传话,说匠人的事安排好了,让我去城南一趟。我交代赵小六看好铺子,出门往南走。
城南的巷子窄,两边的墙高,阳光照不进来。李叔同在巷口等我,旁边站着几个男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都穿着短褂,手上全是老茧。
“姑爷,这几位都是老孙头带出来的徒弟。手艺没得说,人也可靠。”
我打量了他们一眼。几个人也打量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各位师傅,苏家织坊的事,想必李掌柜都跟你们说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了:“听说了。二房把人都赶走了,织坊快关门了。”
“不会关门。”我看着他们,“织坊要重新开,需要人手。各位要是愿意回来,工钱比市面高一成。”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年纪大的又说:“姑爷,不是钱的事。二房那边放了话,谁敢回苏家织坊,就是跟他过不去。我们倒是不怕,但家里有老有小——”
“二房的事,我来处理。各位只管安心干活。”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站出来了,二十出头,瘦高个,手上全是茧子。
“我回来。孙师傅对我有恩,他在织坊守着,我不能在外面躲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松动了。最后,十个人里有七个愿意回来。另外三个犹豫不决,说再想想。
李叔同送他们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
“李掌柜,谢谢。”
“七个够吗?”
“先凑合着。不够再想办法。”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姑爷,这是沈家那边请的匠人名单。一共十二个,都是京城里的好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单上有些人名我认得,是苏家织坊出去的老人。苏文远把他们赶走,沈家又把他们请回去。这一出一进,苏家亏了,沈家赚了。
我把纸条收好:“李掌柜,帮我盯着沈家的动静。”
“您放心。”
从城南回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绕到织坊看了一眼。孙师傅正带着三个道士修织机,看到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来。
“姑爷,听说您找了七个匠人回来?”
“七个。明天到位。”
他点点头:“够了。先把织机动起来,不够再添。”
“孙师傅,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他笑了笑,“干了三十年,早就习惯了。倒是您,一个赘婿,扛这么多事,不累?”
“累。但不能停。”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苏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从侧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柴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林辰。”
我停下来。苏清鸢站在石径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犹豫。
“听说你找了七个匠人回来?”
“嗯。明天到位。”
“花了多少银子?”
“还没算。工钱比市面高一成。”
她沉默了一下:“银子的事,我来出。”
“不用。我有。”
“你哪来的银子?”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林辰,”她的声音很轻,“织坊的事,我娘知道了。”
“她怎么说?”
“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但她把苏文远叫去骂了一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翠花骂苏文远,不是因为织坊,是因为面子。苏文远把匠人赶走,织坊快关门了,传出去丢的是苏家的脸。她不在乎织坊赚不赚钱,但在乎苏家的名声。
“这是好事。”
“好事?”
“太太站在你这边了。”
她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林辰,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织坊做起来。把铺子做大。让苏家回到以前的位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匠人到位,我也去织坊看看。”
“好。”
她走了。我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还算顺利。七个匠人,加上孙师傅和三个道士,织坊能转起来了。但沈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请了十二个匠人,比苏家多。降价不行就换打法,沈家二公子下一步会出什么牌?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第二层就慢了。按《玄天诀》的说法,第二层需要水磨工夫,急不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在长宁街开第二间铺子。”
福伯的笔迹。
第二间铺子?沈家这是要包围苏家。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明天,又得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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