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福伯就在柴房外面等着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姑爷,出事了。”
“怎么了?”
“二房把织坊的匠人都遣散了。”
我的手停在门框上。织坊,匠人,遣散。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说是织坊要关门,让匠人们另谋出路。二房的人挨个通知的,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孙师傅呢?”
“也走了。昨天晚上走的,连工钱都没结。”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火压下去。苏文远,你终于出手了。不是对铺子,是对织坊。他遣散匠人,织坊就是空壳。织坊是空壳,苏清鸢接手就是接手一个烂摊子。苏清鸢接不住,织坊就只能卖。卖给谁?沈家。
一石三鸟。好手段。
“福伯,去织坊。”
我到城南织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织坊的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织机还在,几十台老织机整整齐齐地摆着,但匠人都走了。地上散落着碎布头和断了的梭子,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碎布头满地打滚。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手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他抬起头,看到我,眯着眼认了一会儿。
“林姑爷?”
“孙师傅?您没走?”
“走?走哪儿去?”他磕了磕烟灰,“在苏家干了三十年,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很窄,两个人坐着有些挤,但他没挪,我也没动。
“孙师傅,人都走了?”
“都走了。二老爷说织坊不开了,让大家走。年轻的都走了,去别处找活干。就剩下我这个老东西,走不动了。”
“您怎么不走?”
“走什么走?”他看了我一眼,“苏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对我有恩。他走了,我帮他守着这织坊。守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空荡荡的织坊。织机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房梁上的瓦碎了好几片,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个亮斑。
“孙师傅,织坊不是开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吧嗒吧嗒抽着烟,“是有人不想让它开下去。”
“谁?”
“二老爷。他把好货都卖了,把匠人都赶走了。这织坊,他早就想让它死。”他看着我,“林姑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织坊不是没救,是没人救。要是有人肯管,肯投银子,肯请匠人,这织坊还能活。”
“要是有人管,您愿意留下来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您说了算?”
“说了算。”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皮。
“行。那我就不走了。”
我站起来,在织坊里转了一圈。三十台织机,虽然老了,但架子还在。修一修,换些零件,还能用。织坊的格局也好,前坊后厂,库房、匠房、材料间,一应俱全。苏老爷子当年建这个织坊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
只要有人,这织坊就能活。
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清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看到我,她走进来。
“你也知道了?”
“嗯。刚来。”
她站在织坊中间,看着空荡荡的织机,脸色铁青。
“苏文远,他这是要毁了苏家。”
“不是毁苏家,是毁你。”我看着她,“你接手织坊,他就把匠人赶走。没有匠人,织坊就是空壳。”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冷,“但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请匠人。京城里不缺织绸缎的匠人。”
“苏文远会拦的。他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人脉比你广。你请人,他会在中间使绊子。”
她沉默了一下,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匠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先把铺子里的匠人调过来。”我看着织坊,“铺子里有五台新织机,三个道士。让他们来织坊,带一带。”
“那铺子呢?”
“铺子里的货,先从织坊出。织坊开了,铺子才有货卖。”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依赖。
“林辰,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不是想到。是算到。”我看着她,“苏文远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接手织坊。他一定会出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又能怎样?拦得住吗?”
她没说话。孙师傅在旁边听着,烟抽完了,又装了一锅。他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
“孙师傅,”我转身看着他,“铺子里有三个道士,会开新织机。我把他们调过来,您带带他们。”
“行。”
“人不够,我再从外面请。”
“行。”他看着我,“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二老爷把匠人赶走,不只是为了拦清鸢小姐。”
“还为了什么?”
“为了卖织坊。”他的声音压低了,“他跟沈家已经谈好了价钱。把匠人赶走,织坊就是空壳。空壳卖起来,没人会拦。”
苏清鸢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看着孙师傅,孙师傅看着我。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孙师傅,这件事您知道多久了?”
“半个月了。二老爷跟沈家的人来往,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说的话,没人信。”
“我信。”我站起来,“孙师傅,您安心在这儿待着。织坊的事,我来办。”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苏清鸢跟在后面,出了织坊的大门,她叫住我。
“林辰。”
我停下来。
“你真的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先把铺子里的匠人调过来。不够的,再从外面请。京城里不缺织绸缎的匠人,苏文远拦不住所有人。”
“可银子呢?请匠人要银子,修织机要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林辰,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不多了。”
“你在撒谎。”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织坊里陈年布料的味道。
“林辰,”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别谢我。要谢,谢孙师傅。他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辰,织坊的事,我娘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她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铺子的时候,赵小六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您去哪儿了?对面沈记今天又降价了,七折!”
“知道了。”我走进织房,三个道士正在干活。织机咔嗒咔嗒响着,布匹一寸一寸地长。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去织坊。”
他们停下来,看着我。
“织坊那边缺匠人,你们去帮忙。孙师傅在那边,你们跟着他学。”
“那铺子里的织机呢?”一个道士问。
“织机我来盯。”
他们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小六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姑爷,把他们都调走了,铺子里的货怎么办?”
“织坊开了,货从织坊出。以后铺子里的货,全是自己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
“比李记的还好?”
“比李记的好。”
他搓了搓手,跑出去招呼客人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道士去了织坊。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织机前,拿起梭子。穿线,引梭,踩踏板。咔嗒,咔嗒,咔嗒。布匹一寸一寸地长。
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像一条鱼。我想起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长教我们织毛衣。她说,织东西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一针一针来,急不得。
这辈子,还是急不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赵小六站在织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
“姑爷,今天卖了二百五十两。比昨天多了二十两。”
“不错。”
“对面沈记呢,今天卖了不到二百两。”
“嗯。”
“姑爷,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放下梭子,“织坊那边还一堆事呢。”
他挠挠头,走了。
我继续织。咔嗒,咔嗒,咔嗒。布匹在手里变长,从一寸到一尺,从一尺到一丈。织完这一匹,天已经黑了。我站起来,把布匹叠好,放在货架上。
锁上门,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织坊那边怎么样了?”
“匠人走了,织机还在。我把铺子里的道士调过去了,孙师傅也留下来了。”
“够吗?”
“不够。还得从外面请。”
“李叔同那边——”
“已经跟他说了。他在帮我找。”
福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姑爷,这是今天查到的。二房在城东买的那座宅院里,不只住着王掌柜。”
“还住着谁?”
“沈家的人。”
我心头一跳。苏文远把沈家的人藏在城东的宅院里。他们在密谋什么?
“福伯,盯紧了。”
“您放心。”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太多了,得好好理一理。苏文远遣散匠人,是要把织坊卖给沈家。他把王掌柜和沈家的人都藏在城东,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织坊彻底死了。等苏清鸢放弃。等刘翠花松口。
不能让他得逞。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已经全部打通了。但还不够。第二层还差得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还要降价。”
福伯的笔迹。
还要降价?这是第五天了。沈家二公子是真打算把价格战打到底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要去请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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