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娘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时,醉仙楼”。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我认得。和苏老爷子信里提到的“沈三娘”三个字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铺子。赵小六已经把门板卸下来了,正蹲在门口吃包子。看到我来,他站起来,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
“姑爷,今天对面沈记又降价了。”
“多少?”
“七五折。”
我往对面看了一眼。沈记门口的牌子换过了,“七五折”三个字比昨天的“八折”还大。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些,但还是不少。
“姑爷,咱们真不降?”赵小六把包子咽下去,脸上又有了那种焦虑。
“不降。”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昨天来的张管事,今天还来吗?”
“来。他说了,今天还要拿货。”
“那就行了。”我转身往外走,“今天中午我出去一趟,铺子你盯着。”
“您去哪儿?”
“见个朋友。”
他没再问。我往城北走,穿过大半个京城。午时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街上的人少了不少。醉仙楼在城北最热闹的街上,三层高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大户人家的。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苏老爷子留下的第三处暗桩,就在这里。
一个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客官,几位?”
“找人。沈三娘。”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下。他重新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您是……林姑爷?”
“是。”
“三娘等您很久了。跟我来。”
他领着我穿过一楼大堂。大堂里坐满了人,划拳的、聊天的、谈生意的,吵吵嚷嚷。上了二楼,声音就小了。到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伙计在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三娘,林姑爷来了。”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大红的长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一步晃三晃。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那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扇子。
“林姑爷,可算把您盼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坐。”
雅间很大,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窗子开着,能看到城北的街景。
“三娘,苏老爷子信里提到过您。”
“我知道。”她给我倒了杯酒,“他说我是管银子的。”
“是。”
“那您知道,他留了多少银子在我这儿吗?”
“不知道。”
她笑了,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五万两。”她把匣子推过来,“老爷子临终前交代的,说等您需要用银子的时候,交给您。”
我看着那叠银票,没动。
“您不数数?”
“不用。苏老爷子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您跟老爷子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是个不肯欠人情的人。”
我没接话。她把匣子合上,推到我面前。
“姑爷,银子您拿回去。该用的时候就用,别省着。这是老爷子留给您的,不是借的。”
我接过匣子,放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三娘,沈家二公子昨天来您这儿请客了?”
“来了。”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请了长宁街上所有的掌柜。出手阔绰,一桌酒席花了二百两。”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吃饭喝酒,聊些有的没的。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拉拢人。”她喝了口酒,“姑爷,沈家二公子不是省油的灯。他比苏文远难对付。”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一种好奇。
“姑爷,您就不怕?”
“怕什么?”
“怕沈家。怕苏文远。怕那些想害您的人。”
“怕。”我端起酒杯,“但怕也不能跪着。”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笑出了声。
“老爷子说得对,您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放下酒杯,“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沈家二公子在查您的底。查您入赘之前的事,查您最近见了什么人,查您那几台新织机是从哪儿来的。”
“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记当铺。还不知道清风观的事。”
我心头一跳。清风观里有新织机,要是被沈家知道了,就麻烦了。
“三娘,清风观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清风观的事,我帮您瞒着。但您得快点。沈家二公子不是有耐心的人,他查不到,就会来硬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
“三娘,谢谢您。”
“别谢我。”她也站起来,“姑爷,您记住一件事。老爷子留下这三处暗桩,不是让您来谢的。是让您用的。该用的时候就用,别客气。”
她送我到门口。走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姑爷,”她在身后叫我,“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来,回头。
“沈家二公子今天下午要去您的铺子里看货。”
“看什么货?”
“看您的新织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他看。”
从醉仙楼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加快脚步往城西走,路过长宁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对面的沈记。排队的人比上午又少了些,牌子上的“七五折”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红光。
赵小六站在铺子门口,看到我,跑过来。
“姑爷,您可回来了。沈家二公子来了。”
“人呢?”
“在铺子里等着呢。我说您不在,他说他等。”
我走进铺子。沈家二公子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摇着那把折扇,笑眯眯的。韩掌柜站在他身后,还是一身灰布长衫,还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林兄,去哪儿了?让我好等。”
“见了个朋友。”我坐到柜台后面,“沈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听说您的新织机到了,来看看。”
“织房里有匠人在干活,不方便打扰。”
“就看一眼。”他站起来,“林兄,您的新织机,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是效率比老织机高三成。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沈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灵通怎么行?”他走到织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林兄,就看一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沈公子,”我开口了,“您知道,苏家跟沈家是竞争对手。您要看苏家的织机,这合适吗?”
他的手停在门板上。
“林兄,您这是不让我看?”
“不是不让。是不合适。”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神冷下来。
“林兄,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沈家二公子。”
“那您知道,得罪沈家的后果吗?”
“不知道。”我站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苏家的东西,不卖。苏家的织机,不给外人看。”
他的脸涨红了。韩掌柜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好。”他转身就走,“林兄,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马车的声音消失在长宁街尽头。
赵小六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汗。
“姑爷,您把他气走了?”
“不是气。是让他知道,苏家不是好欺负的。”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坐回柜台后面,“但今天的事,他理亏。来竞争对手的铺子里看人家的织机,传出去,丢人的是他。”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赵小六拿着账本来报账。今天卖了二百三十两,比昨天多了二十两。
“姑爷,客人回来了!”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我合上账本,“沈家降价三天,客人就开始回流了。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客人比掌柜明白。”
赵小六挠挠头,笑了。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今天沈家二公子去铺子里了?”
“去了。”
“为难您了?”
“没有。就是想看织机。我没让。”
福伯沉默了一下:“姑爷,沈家二公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那您——”
“福伯,”我看着他,“织坊的事,得快点想办法。”
“什么办法?”
“把织坊从二房手里拿过来。”
福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姑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织坊是苏家的根基,二房把持了这么多年——”
“所以才要拿回来。”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姑爷,这是今天查到的。二房在城东买的那座宅院里,住着一个人。”
“谁?”
“王掌柜。”
我心头一跳。苏文远把王掌柜藏在城东的宅院里。他在怕什么?怕王掌柜被我找到?怕王掌柜说出什么?
“福伯,盯紧了那座宅院。”
“您放心。”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匣子银票,数了数。五万两,一张不少。苏老爷子留下的这笔银子,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把这些留给我,不是让我做买卖的,是让我翻身的。
我把匣子收好,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但还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还要降价。”
福伯的笔迹。
还要降价?沈家这是要打到底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沈家二公子今天在铺子里吃了瘪,他不会善罢甘休。降价、拉拢、查底,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
但我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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