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在辰时开始。
我到前厅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刘翠花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眼圈有些发青,像是一夜没睡。苏文远坐在她右手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苏清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站在苏清鸢身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人都到齐了。”刘翠花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议一件事。城南的织坊,这几年一直在亏。账面上看,去年就亏了三千两。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苏文远放下茶盏,接过话头:“嫂子说得对。织坊的事,我琢磨了很久。亏损的原因,一是设备老了,织出来的绸缎跟不上时兴的花样;二是匠人走了不少,剩下的手艺也不行。要想扭转局面,得投一大笔银子进去。”
“投多少?”刘翠花问。
“至少五千两。”苏文远伸出五根手指,“换设备,请匠人,没有五千两下不来。”
前厅里嗡嗡地响起来。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苏家现在的现银也就两万两出头,拿出四分之一投到一个亏损的织坊里,谁都不愿意。
“当然,还有另一个法子。”苏文远等大家的议论声小了些,才慢悠悠地说,“沈家前几天托人递了话,愿意出价一万两,买下城南的织坊。”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翠花的手停在佛珠上,脸色变了一变。苏清鸢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文远。我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
“沈家要买织坊?”刘翠花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苏文远说,“沈万钧说了,价钱好商量。一万两不行,可以再加。”
“不行。”刘翠花还没开口,苏清鸢先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织坊是苏家的根基,不能卖。”
苏文远笑了笑:“清鸢,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看看账本,织坊年年亏,留着也是个负担。卖了换银子,投到别的地方,不是更好?”
“织坊亏损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搞鬼。”苏清鸢站起来,“设备老化可以换,匠人走了可以请。只要管理得当,织坊完全可以扭亏为盈。”
“管理得当?”苏文远笑了,“谁来管?你吗?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管织坊,传出去不好听吧?”
前厅里响起几声低笑。苏清鸢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来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清鸢。因为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刘翠花说的。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苏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清鸢也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刘翠花。
“嫂子,您说什么?”苏文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说,织坊我来管。”刘翠花捻着佛珠,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清鸢说得对,织坊是苏家的根基,不能卖。既然你们谁都管不好,那就我来管。”
苏文远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显然没想到刘翠花会来这一手。
“嫂子,您管着府里的事就够忙了,织坊的事——”
“忙不忙是我的事。”刘翠花打断他,“织坊的事,就这么定了。”
苏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铁青。
前厅里的人陆续散了。苏文远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我,但声音压得很低。
“林姑爷,好手段。”
他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他把账算在了我头上。
“林辰。”
我转过身。刘翠花站在主位前,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太太。”
“织坊的事,你怎么看?”
我愣了一下。刘翠花从来不问我意见。
“太太已经有了决断,轮不到我说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走了。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清鸢。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娘变了。”她说。
“变了吗?”
“以前她不会管织坊的事。她嫌烦。”
“也许是因为没有别人能管了。”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我。
“你觉得我娘能管好织坊吗?”
“不能。”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
“因为她不懂。”我说,“织坊的事,不是靠管就能管好的。需要懂行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
“找一个懂行的人来管。”
“谁?”
“我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信任,是一种……期待。
“林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族会上要议织坊的事?”
“不知道。”
“你在撒谎。”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
“林辰,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站在我这边。”
她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桂花香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挥之不去。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太突然了。刘翠花突然要管织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织坊不卖给沈家,苏家的根基就保住了。
坏事。刘翠花不懂织坊的事,她管不了多久。到时候苏文远还会旧事重提,把织坊卖给沈家。
得在她管不住之前,把织坊接过来。
但怎么接?我一个赘婿,连铺子都是苏清鸢给的,哪有资格管织坊?
得先把铺子做大。大到苏家离不开我,大到谁都不敢小看我。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但还不够,得尽快突破第二层。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姑爷。”是福伯的声音。
“进来。”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榻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
“这是什么?”
“城南织坊的旧账。”福伯说,“老爷子留下的。您看看,有用。”
我拿起一本翻了翻。账目记得很细,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用途。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大靖历十九年三月,织坊购新机十台,支银三千两。”
但织坊里根本没有新机。这三千两去哪儿了?
“福伯,这笔银子——”
“被二房吞了。”福伯的声音很平静,“老爷子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账册合上,收好。
“福伯,这些账本能借我用几天吗?”
“您拿去用。”福伯站起来,“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二房的人今天在查您的底。”
“查我的底?”
“查您入赘之前的事。老爷子把您藏得太好了,他们查不到什么。但他们在查您最近见了什么人。”
“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记当铺。还不知道清风观的事。”
我心头一跳。清风观里有新织机,要是被苏文远发现了,就麻烦了。
“福伯,清风观的事,得瞒住了。”
“我知道。”福伯走到门口,又回头,“姑爷,还有一件事。清鸢小姐今天在太太面前替您说了话。”
“说什么了?”
“说您把城西的铺子管得很好,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看着我,“姑爷,清鸢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您的。”
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苏清鸢心里有我?也许吧。但她心里更多的是苏家。她帮我是因为我帮了苏家。不是因为我是林辰,是因为我是苏家的赘婿。
但这就够了。
至少她不再把我当废物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织机快做好了,铺子的货得跟上。苏文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出手。还有沈家,沈家二公子那张笑眯眯的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睡不着。
我坐起来,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张织机改良图,在月光下细细地看。清虚道长说十二天,今天是第六天。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五台新织机就能运到铺子里。到时候,苏家的铺子就能自己出货了。不用再看李叔同的脸色,也不用再看苏文远的脸色。
我把图纸收好,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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