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到了铺子。
赵小六正在卸门板,看到我来,愣了一下:“姑爷,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有客人要来。”
“谁啊?”
“沈家二公子。”
赵小六的手一抖,门板差点砸到脚。他龇牙咧嘴地抱住门板,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沈……沈家二公子?他来咱们铺子做什么?”
“看看。”
“看看?”赵小六的声音都变了调,“姑爷,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知道。所以得准备着。”
我把铺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货架上的绸缎摆得整整齐齐,织房的门关着,五台新织机还没到,旧的那几台被我拆了,堆在角落里,用布盖着。账本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
“赵小六。”
“在。”
“今天不管谁来,问什么,都别说织房的事。”
“明白。”他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姑爷,要是他们硬要看呢?”
“不会。”我说,“沈家二公子是体面人。体面人不会硬来。”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铺子里开始上客了。几个熟客进来挑绸缎,赵小六嘴甜,三言两语就卖出去了两匹。我站在柜台后面记账,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巳时刚过,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沈家二公子从车里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子,一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林兄,早啊。”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折扇一合,在铺子里四处打量,“不错不错,比传说中的好多了。”
“沈公子来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匹绸缎看了看,“这是南边来的货?料子不错。”
“沈公子好眼力。”
“做生意的人,眼睛不亮怎么行?”他放下绸缎,又拿起另一匹,“不过这料子,跟苏家织坊出的不太一样啊。”
“苏家的织坊不供货了,所以从外面进。”
“哦?”他挑了挑眉,“苏家的铺子卖别人家的货?传出去不好听吧?”
“总比没货卖强。”
他笑了,把绸缎放回货架上。
“林兄说的是。做生意嘛,活下来最重要。”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织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里是什么?”
“织房。”
“能看看吗?”
“不能。”
他转过身,看着我。
“林兄,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就是好奇,看一眼都不行?”
“织房里有匠人干活,不方便打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不看就不看。”他走回柜台前,“林兄,听说您把王掌柜赶走了?”
“他贪污铺子里的银子,不该赶吗?”
“该。当然该。”他折扇一展,摇了摇,“不过王掌柜是苏家二房的人,您把他赶走了,二房那边能答应?”
“那是苏家的事。”
“苏家的事?”他笑了,“林兄,您一个赘婿,苏家的事,跟您有关系吗?”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几个客人都看过来,赵小六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我看着沈家二公子,没说话。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看我。
“沈公子,”我说,“您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他把折扇收起来,“家父说了,苏家是京城的体面人家,该多走动走动。我今天来,就是来走动走动的。”
“走动完了?”
“完了。”
“那我送您。”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下逐客令。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兄,您这人真有意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对了,林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家父说了,城西这间铺子,要是苏家不想开了,沈家愿意接手。价钱好商量。”
“苏家没有不想开。”
“那就好。”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着我,“林兄,后会有期。”
马车走了。
赵小六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汗。
“姑爷,他……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不是。”
“那他来做什么?”
“来看铺子的。”
“看铺子?”赵小六挠挠头,“他一个沈家的公子,来看咱们的破铺子做什么?”
“不是看铺子,是看人。”
“看谁?”
“看我。”
赵小六张了张嘴,没明白。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宁街的尽头。沈家二公子今天来,不是来买绸缎的,也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看我的。看我这个人,看我有多大本事,看我在苏家到底是什么位置。
他在替沈家摸底。
“赵小六。”
“在。”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明白。”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沈家二公子的那张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笑眯眯的,像只狐狸。他比苏文远难对付。苏文远是明枪,他是暗箭。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下午的时候,李叔同派人送了一批新货来。还是那个年轻女人,穿一身蓝布衣裳,手脚麻利地把货搬进库房。
“林姑爷,掌柜的说,这批货是顶好的,您留着卖高价。”
“替我谢谢李掌柜。”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掌柜的还说,沈家二公子今天来您这儿了?”
“消息传得挺快。”
“城西这一片,什么事都瞒不住。”她笑了笑,“掌柜的说,沈家二公子不是个善茬,您小心些。”
“我知道了。”
她走了。赵小六凑过来:“姑爷,李掌柜对咱们真不错。这批货,市面上至少值八百两,他只收了五百两。”
“李掌柜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他为啥——”
“他在投资。”我看着赵小六,“他在赌我能把铺子做起来。铺子做起来了,他就是最大的供货商。铺子做不起来,这五百两就当打了水漂。”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姑爷,那您能把这铺子做起来吗?”
“你说呢?”
他看了看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绸缎,又看了看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笑了。
“能。”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少了。我让赵小六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收拾。货架上的绸缎卖了不少,空出来的地方得补上新货。库房里还有几匹李记送来的,我搬出来,一匹一匹摆上去。
正忙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姑爷,还没走呢?”
我抬起头。苏清鸢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走进来,四处打量,“这就是你的铺子?”
“苏家的铺子。”
“现在是你管。”她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匹绸缎摸了摸,“料子不错。”
“李记供的货。”
“李记?”她皱了皱眉,“苏家的铺子卖别人家的货,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苏家的织坊被二房把持着,我拿不到货。”
她放下绸缎,看着我。
“林辰,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织。”
“自己织?”她愣了一下,“你有织机?”
“有。新式的,效率比老织机高三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哪来的织机?”
“找人做的。”
“谁?”
“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一种……认真。
“林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我说,“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我愣了一下。三年了,第一次见她笑。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
“在。”
“织坊的事,我会想办法。”
她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今天沈家公子来铺子里了?”
“来了。”
“为难您了?”
“没有。就是来看看。”
福伯沉默了一下:“姑爷,沈家公子不是省油的灯。他来铺子里,不只是看看。”
“我知道。”
“那您——”
“福伯,”我看着他,“沈家要的不只是织坊。”
“还想要什么?”
“苏家。”
福伯的脸色变了。
“您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沈万钧是皇商,生意做得够大了。他要苏家的织坊做什么?苏家的织坊在京城连前三都排不进。他要的不是织坊,是苏家的根基。有了织坊,就能控制苏家的货源。控制了货源,苏家的铺子就是空壳。”
福伯沉默了很久。
“姑爷,您比老爷子想的还要聪明。”
“不是聪明。”我说,“是吃过亏。”
前世在投行的时候,这种吞并的套路见得太多了。先断你的货源,再压你的价格,最后逼你贱卖。沈万钧打的,就是这套牌。
“福伯,织坊的事,您盯紧了。”
“我知道。”
我回到柴房,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太多了,得好好理一理。
沈家二公子来铺子里,不只是来看我的,也是来看铺子的。他在评估苏家这间铺子值多少钱,评估我这个人值多少钱。
苏清鸢说织坊的事她会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织坊在二房手里,她插不上手。
得帮帮她。
但怎么帮?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以前劈柴劈到三十下就喘不上气,现在五十下都不觉得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二房明天要在族会上议织坊的事。”
福伯的笔迹。
议织坊的事?苏文远要动手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
明天,又得去族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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