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人要来,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从早上就开始扩散。
我到铺子的时候,赵小六正蹲在门口擦招牌,见我来了,站起来就凑过来:“姑爷,您听说了吗?沈家今天要来苏府。”
“听说了。”
“听说沈家二公子也要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头都在传,说是要提亲。”
“提什么亲?”
“还能提谁的亲?清鸢小姐呗。”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姑爷,您……”
“我什么?”
“没什么。”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擦招牌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沈家二公子,沈万钧的儿子。上次族会上苏文远提过,沈家想让苏清鸢嫁过去。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门了。
“赵小六。”
“在。”
“今天铺子你盯着,我回府一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对,咽回去了。
“好嘞。您放心。”
我转身往苏府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也说不清。苏清鸢嫁不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妻子,名义上的。三年了,她没正眼看过我,我也没资格管她的事。
但心里就是堵得慌。
回到苏府的时候,侧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苏家的,另一辆更大更气派,车厢上镶着铜钉,挂着沈家的旗。车夫坐在车辕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我从侧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柴房走。路过前厅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刘翠花的声音,带着笑:“沈公子远道而来,真是稀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太太客气了。早就该来拜访,一直没得空。”
沈家二公子。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林辰。”
苏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一袭白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回来了?”
“嗯。听说沈家来人了。”
“是。”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来提亲的。”
“你怎么说?”
“我还没说。”她看着我,“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这话问得奇怪。她是苏家的嫡女,我不过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嫁不嫁人,轮不到我说话。
“这是你的事。”我说。
“你是我丈夫。”
“名义上的。”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辰,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她确定地说,“你在生气,因为沈家来提亲。”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试探,是一种……认真。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嫁的。”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第一层的玄天诀已经打通了,身体比之前强了不少。但还不够。沈家不是苏文远,不是靠一本账本就能对付的。
得加快速度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姑爷!”是春兰的声音,“您快去前厅吧,太太叫您呢。”
“叫我?”
“是。沈家公子说要见见苏家的姑爷。”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
到前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刘翠花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苏文远坐在她右手边,端着茶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苏清鸢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家二公子坐在客位上。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穿一身锦缎长衫,手上戴着个碧玉扳指。他正跟刘翠花说话,笑得温文尔雅。看到我进来,他的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
“苏家的姑爷,林辰。”苏文远替刘翠花回答了,语气里带着笑,“沈公子,您别介意。他平时不怎么见客。”
沈家二公子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兄,久仰久仰。”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林兄在苏家过得还好吗?”他问,“听说您在管城西的铺子?”
“是。”
“那间铺子不是要关了吗?”
“没关。开着。”
“开着好啊。”他笑了笑,“不过我听说,那间铺子亏了好几年了。林兄有本事,能把亏钱的铺子做起来,佩服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损。在座的都听出来了。刘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苏文远的笑容更深了。
“沈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大事。”他看了苏清鸢一眼,“就是来拜访一下。家父说了,苏家是京城的体面人家,该多走动走动。”
“走动走动就好。”我说,“别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下。刘翠花的脸色变了,苏文远的笑容也收了收。沈家二公子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林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苏家的事,苏家自己会处理。不劳沈公子操心。”
“够了。”刘翠花开口了,声音很重,“林辰,你下去。”
我看着刘翠花,又看了看苏文远,再看看沈家二公子。
“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沈家二公子在身后说:“太太,这位林姑爷……脾气不小啊。”
刘翠花的声音:“一个废物,别理他。”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前厅,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手在抖,不是怕,是忍。
“林辰。”
苏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不该来的。”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得罪沈家的人。”
“那叫我来看他们怎么羞辱我?”
她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我的错。”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不该叫你来的。”
“苏清鸢,”我看着她,“你不会嫁给他,对吧?”
“不会。”
“那就行了。”我转身就走。
“林辰。”
“还有什么事?”
“你刚才……是在吃醋?”
我没回头。
“不是。”
“你在撒谎。”
我没说话,走了。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心跳得很快,不是运功后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快。我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吃醋?我吃什么醋?苏清鸢是我的妻子,名义上的。三年了,她没正眼看过我,我也没资格管她的事。
但心里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姑爷。”是福伯的声音。
“进来。”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榻上,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壶酒。
“姑爷,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您在沈家公子面前,没给好脸。”
“应该给吗?”
福伯沉默了一下,给我倒了杯酒。
“姑爷,沈家不是苏文远。沈万钧是皇商,跟朝里的人有来往。您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知道。”
“那您还——”
“福伯,”我端起酒杯,“有些事,躲不过去。”
福伯看着我,叹了口气。
“姑爷,您跟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真像。他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做生意的人。”福伯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但他不只是做生意。他心里装的东西,比生意大。”
“比如?”
“比如,公道。”他喝了口酒,“老爷子常说,做生意的人,可以算计,但不能没有良心。”
我看着他,没说话。
“姑爷,”福伯放下酒杯,“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沈家今天来提亲,不只是为了清鸢小姐。”
“还为了什么?”
“为了织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文远想把城南的织坊卖给沈家。沈家公子今天来,明着是提亲,暗着是来看织坊的。”
“太太知道吗?”
“不知道。二房瞒着大房。”
我放下酒杯。
“福伯,织坊的事,你盯紧了。”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清鸢小姐今天在太太面前说了,她不会嫁。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清鸢小姐没松口。”
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苏清鸢说不会嫁,她是认真的。但刘翠花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文远也不会。沈家更不会。
得快点把铺子做起来。织坊的事,也得尽快想办法。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以前劈柴劈到三十下就喘不上气,现在五十下都不觉得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二公子明天要去城西看铺子。”
福伯的笔迹。
沈家二公子要来看铺子?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来找麻烦?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
明天,得在铺子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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