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已经在铺子里了。
赵小六还没来,门板是我自己卸下来的。晨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货架上,把那些绸缎照得发亮。我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进账、出账、利润、成本,分毫不差。
苏文远要来查账,那就让他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火气。赵小六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姑爷!来了!二房的人来了!”
“几个人?”
“四个。刘先生领头的。”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
“让他们进来。”
赵小六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刘先生带着三个人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糊了层纸。
“林姑爷,这么早就开门了?”
“铺子要做生意。”
“做生意好啊。”他四处打量,目光从货架扫到柜台,又从柜台扫到织房的门,“二老爷说了,铺子的账目要查一查。您也知道,苏家的规矩,铺子每三个月要对一次账。”
“账本在这儿。”我把账本推过去,“随便查。”
刘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他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账……是您记的?”
“是。”
“一笔一笔都记得这么清楚?”
“做生意,账目不清怎么行?”
刘先生放下账本,重新打量我。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地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废物赘婿,怎么忽然会记账了?
“林姑爷,这账本我先拿回去给二老爷过目。等看完了,再还给您。”
“不行。”
“什么?”
“账本不能拿走。”我说,“您要查,就在这儿查。查完了,账本还是我的。”
刘先生的脸沉下来。
“林姑爷,您这是信不过二老爷?”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铺子的账本,不能出铺子。这是苏老爷子定下的规矩。”
刘先生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看着他,没躲。
“好。”他把账本放回柜台,“就在这儿查。”
他身后的三个人坐下来,开始翻账本。一个对账,一个打算盘,一个拿笔记。铺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赵小六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我坐在柜台后面,泡了壶茶,慢慢喝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刘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姑爷,”他放下账本,“您这账上记的,王掌柜贪了两千多两银子?”
“是。”
“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您得问王掌柜。”
“王掌柜已经走了。”
“那是二房的事。人是从二房来的,银子也是从二房手里没的。”
刘先生的脸白了。
“林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放下茶杯,“账查完了?”
“查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刘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没有。”他站起来,“账目清楚,没有问题。”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姑爷,二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铺子的事,您管得好。但别管得太好。有些事,不是您一个赘婿该管的。”
他走了。
赵小六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汗。
“姑爷,他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
“不找麻烦了?”
“账目清楚,找什么麻烦?”
赵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对,又咽回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苏文远派刘先生来查账,不是真的要查,是来找把柄的。但他没想到,我的账目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找不到把柄,就只能走。
但这只是开始。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下午的时候,李叔同派人送了一批新货来。还是那个年轻女人,穿一身青色长裙,手脚麻利地把货搬进库房。
“林姑爷,我们掌柜的说,这批货是新到的,花色比上批还好。”
“替我谢谢李掌柜。”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掌柜的还说,二房的人昨天去李记打听过您。”
“打听什么?”
“问您有没有去过当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笑了笑,“但他们在盯着您。您去哪儿,见了什么人,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
“那您还来找我们掌柜的?”
“不来不行。”我看着她,“替我告诉李掌柜,货照送,银子照付。别的,不用管。”
她点点头,走了。
赵小六凑过来:“姑爷,李记的货确实好,但价钱也不便宜。咱们卖得便宜,利润就薄。”
“薄利多销。”我说,“先把客人拉过来,再说利润的事。”
“可二房那边——”
“二房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把铺子看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少了。我让赵小六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收拾。货架上的绸缎卖了不少,空出来的地方得补上新货。库房里还有几匹李记送来的,我搬出来,一匹一匹摆上去。
正忙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姑爷,忙着呢?”
我抬起头。周德安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壶酒。
“周东家?”
“路过,进来看看。”他走进来,四处打量,“不错,比王掌柜在的时候强多了。”
“周东家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把酒壶放在柜台上,“就是来坐坐。”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东家,上次您说的事,我还没想好。”
“不急。”他坐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说那件事的。”
“那是?”
“来告诉你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沈家最近在跟苏文远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苏家城南的织坊。苏文远想把织坊卖给沈家。”
我心头一跳。
“他疯了?织坊是苏家的根基。”
“所以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周德安看着我,“林姑爷,您要是想保住苏家的织坊,就得快点动手。”
“怎么动手?”
“把您的铺子做大。大到苏家离不开您,大到苏文远动不了您。”他站起来,“我的话就这么多。您自己琢磨。”
他走了。酒壶还在柜台上。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那壶酒。天黑了,长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周记的灯也亮了,周德安站在门口,跟一个伙计说话。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苏清鸢正坐在石凳上看书。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辰。”
“在。”
“今天二房的人去铺子里查账了?”
“是。”
“查出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放下书,看着我。
“林辰,你到底在做什么?”
“做生意。”
“不只是做生意。”她站起来,“苏文远今天去找我娘了。说你在铺子里搞鬼,要我把你换掉。”
“太太怎么说?”
“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意味着,我娘在犹豫。她不知道该信你还是信苏文远。”
“那你怎么说?”
“我说,再给你一个月。”
我看着她。
“谢谢。”
“别谢我。”她转过身,“我只是不想让苏文远得逞。”
她走了。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她又给了我一个月。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张织机改良图,在月光下细细地看。清虚道长那边说十二天,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七天。
苏文远要卖织坊给沈家。这件事,苏清鸢知道吗?刘翠花知道吗?
得想办法让她们知道。但不能明说,得让她们自己发现。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终于打通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扇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暖流顺着经脉流淌,不再是一条小溪,而是一条河。力量从丹田升起,流到四肢百骸。我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第一层,成了。
睁开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我伸出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这双手还是瘦,但不再是皮包骨了。指尖有了力气,掌心有了温度。
从今天起,这具身体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收功,躺下来。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的人明天要来苏府。”
福伯的笔迹。
沈家的人来苏府?来做什么?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
沈家、苏文远、织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明天,得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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