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福伯就在柴房外面等着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身衣裳,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见我出来,他把衣裳递过来,低声说了句:“姑爷,换上吧。”
“哪来的?”
“老爷子以前的旧衣裳,改过了。您穿着应该合身。”
我接过来,在柴房里换上。衣裳有些大,但比我自己那身强了百倍。福伯又递过来一根木簪子,让我把头发束起来。我对着水盆照了照——里面的那张脸还是瘦削苍白,但至少不像个叫花子了。
“姑爷,”福伯压低了声音,“今天的族会,二房的人要议您的铺子。清鸢小姐让我告诉您,您要是想去,就去。”
“她说的?”
“是。她说,您是苏家的姑爷,族会当然有您的位子。”
我把木簪子插好,转过身来。
“走吧。”
从柴房到前厅,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路过花园的时候,苏浩正带着几个纨绔往外走。他喝了一夜的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哟,这是谁啊?”他上下打量我,“换了身皮就不认识了?废物也敢去族会?不怕丢人?”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身后喊:“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脚步没停。身后传来他同伴的笑声:“浩哥,算了,跟一个废物置什么气。”“废物就是废物,换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笑声被晨风吹散。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前厅已经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我过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拦,也没通报。我迈过门槛,走进去。
前厅里坐满了人。大房、二房、三房,旁系、分支,乌泱泱二十多号。刘翠花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文远坐在她右手边,正跟身旁的人低声说话,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苏清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前厅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像一根根针。有人好奇,有人鄙夷,有人等着看好戏。我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
苏文远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了。
“林姑爷?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是苏家的人。”我说,“族会当然要来。”
“呵。”他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家的人?您也知道自己是苏家的人?”
前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我没接话。苏文远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收了收,话锋一转,说起城西铺子的事。
“城西那间铺子,三年来一直在亏。王掌柜虽然有些毛病,但好歹没让铺子关门。现在换了新掌柜,铺子倒是开了,可谁知道会不会亏得更多?”
他看向我,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算计。
“林姑爷,听说您昨天卖了上百两银子?一个亏了三年的铺子,您一去就赚钱了?该不会是赔本赚吆喝吧?”
“铺子的账目清清楚楚。”我还没开口,苏清鸢先说话了。她合上账册,抬起头,“二叔要是有疑问,可以查。”
苏文远摆了摆手:“查?一个赘婿管的铺子,查出来有什么用?”他看向刘翠花,“嫂子,您说是不是?”
刘翠花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清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
我从怀里掏出王掌柜留下的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王掌柜在的时候,铺子每年亏五百两。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苏文远的脸色变了。
“二叔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好,可以把铺子收回去。但收回去之后,谁来管?王掌柜已经被我赶走了,二叔还有别的人选吗?”
前厅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佛珠碰撞的声音。
苏文远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盯着那本账册,目光像要把纸烧穿。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怕。不是怕我,是怕那本账册。账册里记的不只是王掌柜贪的银子,还有他跟王掌柜的往来。虽然他抹得干净,但王掌柜的账上,总会留下痕迹。
“够了。”
刘翠花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铺子的事,让清鸢去办。”她看都没看我,捻着佛珠,“一个赘婿,别管太多。”
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她不想让一个赘婿在族会上出风头,更不想让外人知道苏家要靠一个赘婿来撑场面。
苏文远的嘴角微微翘起。
苏清鸢站起来,把账册收好。
“铺子的事,我会盯着的。散了吧。”
前厅里的人陆续走了。刘翠花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我,但声音压得很低。
“别以为换了身衣裳,就不是废物了。”
她走了。苏文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刀片上的光。
“林姑爷,好手段。不过——”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您那铺子,怕是开不长。”
他也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清鸢。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你把王掌柜的账本拿出来,就是跟二房撕破脸了。”她转过身,看着我,“苏文远在苏家经营了二十年,你以为一本账本就能扳倒他?”
“我知道扳不倒。”
“那你还——”
“但不能不亮出来。”我说,“他以为我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
苏清鸢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感动,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把铺子做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辰。”
“在。”
“今天的族会,你做得……不算错。”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站在方块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福伯。
“姑爷,您不该把账本亮出来的。”
“我知道。”
“二房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您——”
“福伯,”我转过身,“有些事,躲不过去。与其等着他来打,不如我先亮一亮刀。”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叹了口气。
“姑爷,小心些。”
他走了。前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开了,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的,跟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苏文远说我的铺子开不长。他不是在吓唬我,是在通知我。
他会怎么做?
断我的货?砸我的铺子?还是直接动我的人?
都有可能。但不管他出哪张牌,我都得接住。
我走出前厅,往柴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春兰正端着一盘点心往苏清鸢的院子走。看到我,她停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爷,”她压低声音,“太太今天不太高兴。您在族会上出了风头,她觉得……丢了面子。”
“我知道了。”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二老爷那边的人,今天下午去了城西。好像是去看铺子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谢谢你,春兰。”
她点点头,端着点心走了。我加快脚步,出了苏府,往城西走。
到铺子的时候,赵小六正蹲在门口吃包子。看到我,他站起来,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
“姑爷,您怎么来了?”
“今天有人来过吗?”
“有。下午来了几个人,在门口转了好几圈,问东问西的。”
“问什么了?”
“问货从哪儿进的,织坊在哪儿,一天能卖多少银子。”赵小六把包子咽下去,“姑爷,那几个人看着不像买东西的。”
“当然不是。”我推开铺子的门,走进去。货架上的绸缎整整齐齐,都是李叔同供的货。织房里的五台织机还没到,清虚道长说还要几天。眼下铺子里的货,全靠从外面进。
这是最大的软肋。
苏文远要是断了我的货源,铺子就得关门。
得加快速度了。
“赵小六。”
“在。”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看账。”
“啊?”他瞪大了眼,“我?看账?”
“铺子要做大,光靠我一个人不行。你得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对,又咽回去了。
“好。我学。”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本翻了一遍。卖了八十七两,比昨天少了一些。新货上市的新鲜劲过了,客人自然少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把客人留住。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会员制、定制服务、上门送货——这些都是前世用烂了的招数,但在这个时代,还是新鲜的。
“赵小六。”
“在。”
“明天开始,每个来买东西的客人,都记下名字和地址。下次有新货,派人上门去送样子。”
“上门送样子?”他挠挠头,“那得多少人?”
“先从小户开始。大户人家的管事,你见都见不到。”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合上账本,走出铺子。天已经黑了,长宁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对面周记的灯还亮着。周德安站在门口,正跟一个伙计说话。看到我,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没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回到苏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从侧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柴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林辰。”
我停下来,转过身。苏清鸢站在石径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族会上,你替我说话了。”
她沉默了一下:“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替苏家说话。”
“不管怎样,谢谢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的铺子,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半个月,利润翻了五倍。”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五倍?”
“是。但还不够。”
“怎么不够?”
“苏文远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做下去。他迟早会出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他出手之前,把铺子做得更大。大到苏家离不开它,大到谁都不敢动它。”
苏清鸢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辰,你变了。”
“也许吧。”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死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
“在。”
“小心点。”
她走了。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玄天诀的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已经打通了九成。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就能突破。
我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族会上亮出账本,跟苏文远撕破脸。苏清鸢的态度,从冷漠变成了……什么?不是信任,是一种试探。她还在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
福伯的提醒,春兰的通风报信,赵小六的犹豫和周德安的点头。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棋盘已经摆好了,就看谁先落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着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二房的人明天要去铺子里查账。”
福伯的笔迹。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查账?苏文远,你终于出手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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