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我已经站在城东的长街上了。
李记当铺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像被挤扁了的盒子。门口的招牌歪歪斜斜,漆都掉光了,“李记当铺”四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若不是福伯提过,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间铺子。
我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打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掌柜的。”
那人抬起头。五十来岁,圆脸,眯着眼,笑起来像弥勒佛。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客官想当点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他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从商人式的精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跟我来。”
他推开柜台后面的门,示意我进去。里面是一间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两个字。掌柜的关上门,把令牌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我。
“你就是林辰?”
“是。”
“福伯的信使昨天就到了。”他坐下来,“我叫李叔同。老爷子的事,福伯都跟我说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开门见山,不绕弯子。我喜欢这种人。
“我需要三样东西。”我坐下来,“第一,苏家近三年的生意往来账目。第二,沈家在京城的铺面分布和经营状况。第三,一个人的底细。”
“谁?”
“周德安。”
李叔同的眉头动了一下:“周记绸缎庄的东家?”
“是。”
“你查他做什么?”
“苏家二十年前给周德安汇过一笔银子。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叔同沉默了一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账目记得很细,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用途。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大靖历十七年三月,苏家汇银五千两给周德安,用途——‘购货’。”
五千两,在二十年前是天文数字。苏家花这么多银子从周家买东西,买的是什么?
“不止这一笔。”李叔同又翻了几页,“你看后面。”
大靖历十七年八月,又汇了三千两。大靖历十八年正月,汇了六千两。一年之内,苏家给周德安汇了将近两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是苏老爷子经手的?”我问。
“是。每一笔都是他亲自批的。”
“买的是什么货?”
李叔同摇摇头:“账上只写了‘购货’,没写具体是什么。但有一点很奇怪——那几年,苏家的生意不但没有扩张,反而在收缩。老爷子把大笔银子花出去,但铺子里并没有进什么新货。”
“银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感兴趣。”李叔同压低声音,“那几年,朝廷里出过一件大事。先帝……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他合上账本,看着我。
“你还要查周德安吗?”
“要。”
李叔同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还有一件事。”我说,“城西那间绸缎铺子,我需要一批新货。你昨天让人送来的那几匹料子不错,能不能长期供?”
李叔同笑了:“那批货是我从南边进的,成本价给你。但你要想清楚,苏家的铺子卖别人家的货,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苏家的织坊被二房把持着,我拿不到货。”
“那你想怎么办?”
“自己织。”
李叔同愣了一下:“自己织?”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织机改良图的草图——不是原图,是我昨晚凭着记忆重新画的,简化版。
“这是前朝留下的织机改良图。如果做出来,效率比现在的织机高三成。”
李叔同接过图纸,看了很久。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老爷子留给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还给我。
“你需要什么?”
“铁匠。能做精细活的那种。”
“城南老赵家的铁匠铺,祖传的手艺。”李叔同说,“我帮你安排。”
“不用。”我说,“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李叔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写了个地址递给我。
“姑爷,”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二房那边的人,昨天来我这儿打听过你。”
“打听什么?”
“问你有没有来过当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李叔同说,“但他们在盯着你。你去哪儿,见了什么人,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不来不行。”我站起来,“铺子等不起。”
李叔同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跟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很像。”他说,“他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做生意的人。”李叔同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但他不只是做生意。他心里装的东西,比生意大。”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
从当铺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低着头往城西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些账册的事。二十年前的银子,苏老爷子花在了什么地方?周德安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想着,前面有人叫我。
“林姑爷!”
我抬头,是赵小六。他站在铺子门口,急得直搓手。
“怎么了?”
“您快来看看吧,铺子出事了。”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铺子的门开着,里面乱成一团。货架倒了两排,绸缎散了一地,柜台上的算盘被人摔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谁干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赵小六的声音发颤,“门锁是好的,窗户也没坏,东西却被人砸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货架不是被人推倒的,是被踹倒的。脚印很深,是男人的靴子。至少两个人。
“姑爷,要不要报官?”赵小六问。
“不用。”
“那……那怎么办?”
“收拾干净,把货架扶起来。”我站起来,“今天照常开门。”
赵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对,又咽回去了。他招呼其他几个伙计过来,七手八脚地收拾。
我站在铺子中间,看着地上的狼藉。
是刘先生的人干的。不是报复,是警告。他们不想让我把这间铺子做起来。王掌柜走了,货被搬空了,现在连铺子都被砸了。换了一般人,早就知难而退了。
但我不是一般人。
前世在投行做项目的时候,对手用的手段比这狠多了。收买、威胁、造谣、甚至找人查你的底。那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间铺子被砸,算不了什么。
“姑爷,收拾好了。”赵小六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汗。
“把货摆上。”我说。
“货?什么货?”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递给他:“去李记布庄,找李掌柜,就说我让你去的。把昨天那几匹样货买回来,再多进一些。剩下的银子,买装修用的材料。”
赵小六接过银票,手都在抖:“姑爷,这……这太多了吧?”
“花多少,记在账上。每一笔都要清楚。”
他点点头,跑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把珠子穿回去。手指在动,脑子也没停。砸铺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得先把铺子立起来。
下午的时候,赵小六带着货回来了。李叔同给了个好价钱,五百两银子进了满满一库房的绸缎。料子不算顶级,但花色新,颜色亮,比对面周记的货也不差。
伙计们把绸缎一匹一匹摆上货架。铺子里的光线好像都亮了一些。
“姑爷,”一个伙计怯怯地开口,“这货……卖什么价?”
“比周记低一成。”
“低一成?”他瞪大了眼,“那不亏了吗?”
“不亏。”我说,“这批货的进价比周记低两成。低一成卖,还有一成的利。”
伙计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赘婿,好像不是什么都不懂。
“还有一件事。”我站起来,“铺子里的规矩,再加一条。”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从今天起,谁卖出去的货多,谁就拿得多。底薪不变,卖出一匹布,提成半钱银子。”
赵小六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说话算话。”
伙计们的脸色变了。从早上到现在,他们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怀疑,现在又变成了跃跃欲试。
“姑爷,”一个年纪大点的伙计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让他们把最好的几匹绸缎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又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新货到店,开业让利,比周记低一成”。
牌子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进来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一看就是附近大户人家的管事。
“这料子怎么卖?”
“这匹是南边来的新货,原价八两,现在六两。”赵小六抢在前面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说得清楚。
“六两?对面的周记卖七两呢。”
“所以我们划算啊。”赵小六笑了,“您摸摸这料子,比周记的还细呢。”
妇人摸了摸,又看了看颜色,点了点头:“给我来两匹。”
“好嘞!”
赵小六手脚麻利地把绸缎包好,收了银子。送走客人之后,他回头看我,脸上全是笑。
“姑爷,卖了!”
“看到了。”我说,“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拨客人。有的买一匹,有的买两匹,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制。赵小六嘴甜,手脚也麻利,一个人就卖出去五匹。其他几个伙计看着眼热,也开始抢着招呼客人。
到酉时收工的时候,赵小六拿着账本跑过来。
“姑爷,您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一百二十两!”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其他几个伙计也围过来,脸上带着笑。这间铺子三年没一天卖过这么多银子。
“不错。”我说,“但还不够。”
“还不够?”赵小六愣了一下。
“今天是因为新货上市,客人图新鲜。过几天热度过了,就没这么好卖了。”
“那怎么办?”
“把客人留住。”我说,“从明天开始,每个来买东西的客人,都记下名字和地址。下次有新货,派人上门去送样子。”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长宁街上,回头看铺子的招牌。月光下,“苏记绸缎庄”几个字模模糊糊,但门口的灯笼亮了。
我往苏府走,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些。
路过花园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听说你今天卖了上百两银子?”
我停下来,循声看去。苏清鸢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你听谁说的?”
“铺子里的伙计。”她喝了一口茶,“他们说你定了新规矩,还自己定了价钱。”
“是。”
“你就不怕二房那边找麻烦?”
“已经找了。”
苏清鸢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铺子被人砸了。货架倒了,算盘摔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谁干的?”
“刘先生的人。”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没用。”我说,“没有证据,县衙不会管。”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林辰,”她放下茶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很多事。”我说,“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
“你早点休息。”她站起来,拿着茶杯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林辰。”
“在。”
“铺子的事……你做得不错。”
她走了。我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份织机改良图的原稿,在月光下细细地看。清虚道长那边还在做,得等几天。但光有织机不够,还得有人会用它。
铺子里的织房空着,但织机还在。那些旧织机虽然破,但架子是好的。如果能找到几个会织布的匠人,先把旧织机修好,用起来。等新织机做出来,再换上。
明天去找福伯,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城里有没有闲着的织工。
我收好图纸,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已经打通了九成。今天走了太多路,腿上的经脉有些滞涩,运功三周天后才通畅了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睁开眼,没有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的人走了,才起身去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二房明日要在族会上议你的铺子。”
字迹歪歪扭扭,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福伯。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苏文远明天要在族会上发难。他会说什么?赘婿不该管铺子?铺子亏钱是我不行?还是直接说我勾结外人,吃里扒外?
不管他说什么,明天的族会,我都要去。
不是去辩解,是去看。看谁站在苏文远那边,谁站在苏清鸢这边。看苏家的牌桌上,到底有几张牌。
我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明天,这个方块的边缘会扩大一点。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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