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到了铺子。
赵小六正在卸门板，看到我来，脸上带着笑：“姑爷，昨天卖了二百三十两，比前天多了五十两。”
“不错。”
“还有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来问定制的事，我都记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我看了一眼，收好。赵小六虽然读书不多，但人机灵，做事也靠谱。这几个月调教下来，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今天沈家二公子还要来。”我说。
赵小六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又来？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所以得准备着。”
我把铺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货架上的绸缎摆得整整齐齐，织房的门关着，新织机还没到，旧的那几台拆了堆在角落里。账本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一切就绪。
“赵小六，今天不管谁来，问什么，都别说织房的事。”
“明白。”他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姑爷，沈家二公子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是。他是来看人的。”
“看谁？”
“看我。”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铺子里开始上客了。赵小六嘴甜，三言两语就卖出去几匹绸缎。我站在柜台后面记账，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巳时刚过，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沈家二公子从车里出来。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笑眯眯的，像只狐狸。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护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三绺长须，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很亮，进门就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林兄，又见面了。”沈家二公子折扇一合，走进来，“今天带了个人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沈家的掌柜，姓韩。”
韩掌柜拱了拱手：“林姑爷，久仰。”
我点点头：“沈公子今天来，还是看货？”
“看看，顺便聊聊。”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匹绸缎看了看，“林兄，这铺子在您手里，真是脱胎换骨了。上次我来的时候，还门可罗雀呢。这才几天，生意就这么好了。”
“运气好。”
“运气？”他笑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没有运气这一说。本事就是本事。”他放下绸缎，走到柜台前，“林兄，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
“城西这间铺子，沈家想盘下来。价钱好商量。”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几个客人都看过来，赵小六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我看着沈家二公子，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看我，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
“沈公子，”我说，“这铺子是苏家的，不卖。”
“价钱可以商量。”
“不卖。”
他的笑容收了收：“林兄，您一个赘婿，苏家的铺子卖不卖，您说了不算吧？”
“铺子是我在管，卖不卖，我说了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兄，您这人真有意思。行，铺子的事不谈了。那咱们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您在找人做新织机？”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沈公子听谁说的？”
“做生意的人，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一些。”他折扇一展，摇了摇，“林兄，新织机的事，沈家也有兴趣。您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合作。沈家出银子，您出图纸，赚了钱五五分。”
“图纸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苏家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兄，您这是——”
“沈公子，”我打断他，“新织机的事，是苏家的事。不劳沈家操心。”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沈家二公子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个韩掌柜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林兄，”沈家二公子的声音慢下来，“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沈家二公子。”
“那您知道，得罪沈家的后果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苏家的东西，不卖。”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行。”他折扇一合，“林兄，您有骨气。我喜欢有骨气的人。”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不过林兄，有件事您得知道。”
“什么？”
“苏文远已经答应把织坊卖给沈家了。您手里的铺子，没了织坊，就是无源之水。您拿什么跟沈家斗？”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走了。
赵小六从角落里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姑爷，他……他是不是来威胁您的？”
“不是。”
“那他来做什么？”
“来摸底。”我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他想知道铺子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新织机的事是真是假，想知道我这个赘婿到底有多少斤两。”
“那您……”
“我告诉他了。”
赵小六张了张嘴，没明白。
我站在铺子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家二公子今天来，不是来买铺子的，也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试探的。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的本事，试探我在苏家的分量。
这一局，我没输。但也没赢。
“赵小六。”
“在。”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明白。”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沈家二公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苏文远已经答应把织坊卖给沈家了。”
苏文远真的要卖织坊。不是吓唬人，是来真的。
得告诉苏清鸢。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少了。我让赵小六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等苏清鸢。她说今天要来铺子里看看，一直没来。太阳偏西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苏清鸢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干净利落，像是专门换过衣裳。
“怎么不进来？”我问。
她走进来，四处打量。目光从货架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织房的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比我想的好。”她说。
“就这些？”
“还要我说什么？夸你？”
“不用。”我笑了笑，“你想看织房？”
她看了我一眼：“可以看吗？”
“当然。”我领着她走到织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拆散的旧织机堆在角落里，用布盖着。
“这就是你说的新织机？”她问。
“还没到。快了。”
“快了是多久？”
“五天。”
她没再问，转身回到前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家二公子今天来了？”
“来了。”
“来做什么？”
“来买铺子。”
她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不卖。”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认可。
“林辰，你做得对。”
“我知道。”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苏文远今天在族会上又提了织坊的事。说织坊亏损严重，不如卖给沈家。我娘没答应，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太太不会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太不傻。”我说，“织坊是苏家的根基，卖了织坊，苏家就完了。”
苏清鸢沉默了一下：“林辰，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不多。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
“林辰，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苏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你以为你在帮苏家，但你知不知道，苏文远已经在查你的底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查到什么——”
“查不到的。”我说，“苏老爷子把我的底藏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老爷子的信里都写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苏老爷子的嘱托。”
“什么嘱托？”
“让我对你好一点。”
她愣住了。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辰，你这个混蛋。”
她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今天沈家二公子来铺子里了？”
“来了。”
“为难您了？”
“没有。就是来摸摸底。”
福伯沉默了一下：“姑爷，沈家二公子不是省油的灯。他来铺子里，不只是摸底。”
“我知道。”
“那您——”
“福伯，”我看着他，“织坊的事，得快点想办法。”
“什么办法？”
“把织坊从二房手里拿过来。”
福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姑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织坊是苏家的根基，二房把持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姑爷，您跟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真像。他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做生意的人。”福伯叹了口气，“但他不只是做生意。他心里装的东西，比生意大。”
“比如？”
“比如，公道。”他看着我，“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二房的人今天去了清风观。”
我心头一跳：“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查。”
我攥紧了拳头。清风观里有新织机，要是被苏文远发现了，就麻烦了。
“福伯，清风观的事，得瞒住了。”
“我知道。”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姑爷，还有一件事。清鸢小姐今天在太太面前又替您说了话。”
“说什么了？”
“说您把城西的铺子管得很好，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太太没说话，但看她的样子，是听进去了。”
他走了。我站在花园里，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苏清鸢又在替我说话。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有苏家的，也是有我的。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张织机改良图，在月光下细细地看。清虚道长说十二天，今天是第七天。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五台新织机就能运到铺子里。到时候，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二房的人明天要去铺子里查货。”
福伯的笔迹。
又来查？这次是查货。苏文远，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又得在铺子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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