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喝茶。赵小六在门口招呼客人,一眼看到人,脸色就变了,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姑爷,来了。”
“几个人?”
“三个。刘先生领头的。”
“让他们进来。”
赵小六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刘先生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灰绸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林姑爷,又来打扰了。”
“不打扰。”我放下茶杯,“刘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
“二老爷说了,铺子的货要查一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这是要查的品类和数量。”
我拿起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十几项,几乎涵盖了铺子里所有品类。苏文远这不是查货,是抄底。
“刘先生,铺子的货每一匹都有记录。您要查,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说法?”刘先生笑了笑,“二老爷查自家的铺子,还要说法?”
“当然要。苏家的规矩,查货要有缘由。无缘无故查货,扰了生意,谁负责?”
刘先生的笑收了收:“林姑爷,您这是不让我查?”
“不是不让。是要您按规矩来。”
“规矩?”他的声音冷下来,“林姑爷,您在苏家待了三年,还不知道苏家的规矩是谁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
“刘先生,”我开口了,“您要查货,可以。但得当着清鸢小姐的面查。”
他的脸色变了:“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铺子是清鸢小姐交给我管的,查货这么大的事,不能不让她知道。”
刘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在想,他在权衡。硬查,得罪苏清鸢;不查,回去没法跟苏文远交代。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好。”他把单子收回去,“我回去跟二老爷商量商量。”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了。
“刘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告诉二老爷,铺子的货,每一匹都有来路,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他要查,随时来。但下次来,请带齐了人,当着清鸢小姐的面查。”
他没说话,走了。
赵小六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汗:“姑爷,您把刘先生赶走了?”
“不是赶。是让他按规矩来。”
“可他回去跟二老爷一说——”
“说了就说了。”我坐回柜台后面,“苏文远要查货,不是真的要查。他是想找麻烦。找不到麻烦,自然就走了。”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苏清鸢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上戴着那支白玉簪。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铺子里的客人都看呆了。赵小六手里的绸缎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我迎上去。
“来看看。”她走进来,目光扫过货架,“听说刘先生来查货了?”
“来了。又走了。”
“你把他赶走的?”
“不是赶。是让他按规矩来。”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倒是会说话。”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几匹绸缎看了看,又摸了摸,“货不错。比苏家织坊出的还好。”
“李记供的货,南边来的。”
“李记……”她沉吟了一下,“李记当铺?”
“是。”
“你跟李叔同很熟?”
“不算熟。他是福伯介绍的朋友。”
她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一种好奇。
“林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比如?”
“比如,新织机。”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新织机?”
“跟我来。”我领着她走到织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拆散的旧织机堆在角落里。
“这就是你说的新织机?”
“还没到。快了。”
“快了是多久?”
“四天。”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好奇更重了。
“林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赌。赌新织机能做出来,赌铺子能活下去,赌苏文远不会对你动手。”
“不是赌。”我说,“是算。每一步都算过了。”
她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林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林辰,死了。”
“那你是谁?”
“你丈夫。”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红了。
“贫嘴。”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
“在。”
“织坊的事,我娘同意了。”
“同意什么?”
“让我管。”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今天的族会上定的。苏文远反对,但没用了。”
她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清鸢要管织坊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织坊不会落到沈家手里。坏事是苏文远不会善罢甘休。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听说清鸢小姐要管织坊了?”
“是。”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二房不会放手的。织坊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得快点。”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姑爷,这是清虚道长让人送来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织机已好,明日可取。”
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福伯,明天我去清风观。铺子里的事,您帮我盯着。”
“您放心。”
我回到柴房,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但还不够。明天取了织机,铺子就要自己出货了。到时候,苏文远一定会出手。
得做好准备。
我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数字、日期、人名,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大靖历二十一年,苏文远支银三千两,购城东宅院一座。”
城东宅院?苏文远买宅院做什么?苏府不够他住的?
我把纸条收好。这件事,得查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姑爷。”是春兰的声音。
“什么事?”
“清鸢小姐让我告诉您,明天族会,您不用去了。”
“为什么?”
“太太说的。说您一个赘婿,天天往族会上跑,不像话。”
我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刘翠花不让我去族会,是苏文远的主意。他不想让我在族会上说话,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这个赘婿还有几分本事。
不去就不去。明天,我有更重要的事。
我躺下来,闭上眼。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织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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