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出了苏府。
清晨的京城笼罩在薄雾里,街上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混在雾气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我没停步,一路往城南走。
到清风观的时候,天刚亮透。门开着,那个年轻道士正在扫院子,看到我,扔下扫帚就往里跑:“师父!林姑爷来了!”
清虚道长从后院出来,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三绺长须在晨风里飘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底有血丝,像是熬了夜。
“来了?”
“来了。”
“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院走。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大殿,穿过月亮门,到了那间工坊门前。他推开门。
五台织机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木架打磨得光滑发亮,铁件锃锃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曲轴、齿轮、联动装置,每一处都跟图纸上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手指抚过木架,能摸到上面细细的木纹。每一台都严丝合缝,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试试?”清虚道长问。
“试试。”
他拍了拍手。三个年轻道士从外面走进来,在织机前坐下。梭子飞梭,经纬交错,咔嗒咔嗒的声音响起来,像一首曲子。布匹从织机上流淌出来,一寸一寸地变长。布面平整,密度均匀,花纹清晰。
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心有些发潮。前世的机械原理,加上前朝的工匠手艺,真的做出来了。
“效率比老织机高三成。”清虚道长站在我身旁,“这是保守的算法。等匠人熟练了,能到四成。”
“道长,这五台织机,花了多少银子?”
“料钱加上工钱,一共三百两。”
我从怀里掏出银票,递过去。清虚道长看了一眼,没接。
“姑爷,这银子我不能收。”
“为什么?”
“老爷子的交代。这些东西,是留给您的。”
“道长,您帮我做织机,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但银子该给还得给。您手下的工匠也要吃饭。”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下,接过银票。
“姑爷,您跟老爷子真像。”
“哪儿像?”
“都是不肯欠人情的人。”
我没接话。弯腰检查织机的每一个部件。曲轴转动流畅,齿轮咬合紧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直起腰的时候,清虚道长递过来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备用的零件。齿轮、梭子、皮带,各备了三份。万一坏了,能自己换。”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道长,谢谢。”
“别谢我。”他看着我,“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二房的人昨天又来了。”
我的手紧了一下:“来做什么?”
“打听您。问您来清风观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
“您怎么说的?”
“我说您是来上香的。”他笑了笑,“但他们在盯着。您今天把织机运走,他们一定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蹲下来,检查最后一台织机的底座,“早晚的事。”
清虚道长没再说什么。
找了车把式,把五台织机装上马车。往城西运的路上,我一直跟在车旁边走。赶车的老把式回头看了我一眼:“公子,这东西金贵吧?”
“金贵。”
“那您可得看好了。这年头,眼红的人多。”
“我知道。”
到铺子的时候,赵小六正在门口卸门板。看到马车上的织机,眼睛瞪得溜圆:“姑爷,这……这就是新织机?”
“嗯。叫人出来搬。”
赵小六跑进去,把几个伙计都喊了出来。五台织机搬进织房,整整齐齐地摆好。三个道士跟来了,手脚麻利地安装调试。赵小六在旁边看着,眼睛都发光了。
“姑爷,我能学吗?”
“能。只要肯学,谁都能。”
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站在织房门口,看着那五台织机在晨光里发亮。从今天起,苏家这间破铺子,有自己的织坊了。不用再看李叔同的脸色,也不用再看苏文远的脸色。
“赵小六。”
“在。”
“去把李掌柜送来的那批新货摆上。最好的位置,最显眼的地方。”
“好嘞!”
他跑出去了。我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货架上摆满了绸缎,织房里织机咔嗒咔嗒响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门外长宁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这间铺子,活了。
中午的时候,苏清鸢来了。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铺子里的一切。货架上满满的绸缎,织房里传出来的织机声,伙计们忙碌的身影。
“进来啊。”我说。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织房的门上:“织机到了?”
“到了。五台。”
“能看看吗?”
“当然。”
我领着她走进织房。三个道士正忙着,看到苏清鸢,手上的活也没停。她站在织机前,看着布匹一寸一寸地从机器里流淌出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布面。
“比苏家织坊的还好。”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不多了。”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林辰,织坊的事,我娘让我管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福伯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苏文远在族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能想到。”
“他说,让一个女人家管织坊,是苏家的耻辱。”
“他不是针对你。他是舍不得织坊这块肥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认可,是一种……依靠。
“林辰,你觉得我能把织坊管好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背后有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红了。
“谁要你管。”
她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少了。我让赵小六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收拾。织房里的布已经织了好几匹,我搬出来,一匹一匹摆在货架上。花色新,颜色亮,比对面周记的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正忙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兄,忙着呢?”
我抬起头。沈家二公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他身后跟着韩掌柜,还是一身灰布长衫,还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沈公子怎么又来了?”
“听说您的新织机到了,来看看。”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织房的门上,“能看看吗?”
“不能。”
“林兄,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新织机到了,大喜的事,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织房里在干活,不方便打扰。”
“就看一眼。”
“沈公子,”我看着他,“您来苏家的铺子,要看苏家的织机。这合适吗?”
他的笑容收了收。韩掌柜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街上小贩收摊的声音。
“林兄,”沈家二公子的声音慢下来,“您知道,苏文远已经把织坊卖给沈家了。您手里的铺子,没有自己的货源,光靠这几台织机,能撑多久?”
“撑多久是我的事。”
“那您知不知道,沈家在京城有多少间铺子?多少家织坊?多少银子?”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脸色沉下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啪”地合上。
“林兄,我敬您是条汉子,才好好跟您说话。您别不识抬举。”
“沈公子,我也敬您是沈家的公子,才好好跟您说话。您也别不识抬举。”
铺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韩掌柜的眉头皱了一下,沈家二公子的脸涨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压着火。
“好。”他转身就走,“林兄,咱们走着瞧。”
马车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重了。沈家不是苏文远,沈万钧是皇商,跟朝里的人有来往。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不这么说,他今天就不会走。他要看织机,看了就会仿制。沈家的织坊比苏家大十倍,他们要是仿出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听说沈家二公子又来了?”
“来了。”
“为难您了?”
“没有。就是来看织机的。”
福伯沉默了一下:“姑爷,沈家不是好惹的。您得罪了他们——”
“我知道。”我看着他,“福伯,织坊的事,得快点想办法。”
“什么办法?”
“把织坊从二房手里拿过来。”
福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姑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织坊是苏家的根基,二房把持了这么多年——”
“所以才要拿回来。”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姑爷,这是今天查到的。二房在城东买的那座宅院,住着一个人。”
“谁?”
“王掌柜。”
我心头一跳。苏文远把王掌柜藏在城东的宅院里。他在怕什么?怕王掌柜被我找到?怕王掌柜说出什么?
“福伯,盯紧了那座宅院。”
“您放心。”
我回到柴房,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太多了,得好好理一理。织机到了,铺子能自己出货了。沈家二公子来了,被我气走了。苏文远把王掌柜藏在城东,他在怕什么?
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数字、日期、人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大靖历二十一年,苏文远支银三千两,购城东宅院一座。就是这座宅院。他花三千两买宅院,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藏人。藏王掌柜,还藏了什么?
得去查查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在城西开新铺子,就在您对面。”
福伯的笔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沈家要在对面开铺子?这是要跟苏家打擂台。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明天,又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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