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六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织房里看道士们操作新织机。他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姑爷!姑爷!”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对面……对面周记旁边那间铺子,挂牌了!”
我没抬头,手指还在检查齿轮的咬合:“挂什么牌了?”
“沈记绸缎庄!今天一早挂上去的!金字招牌,比周记的还大!”
我的手停了一下。福伯昨天夜里塞进来的纸条说沈家要在对面开铺子,没想到这么快。我直起腰,走到铺子门口。
长宁街对面,周记旁边那间空了半年的铺子,今天变了样。门脸重新刷了漆,乌黑发亮,招牌是烫金的,“沈记绸缎庄”五个字在晨光里晃眼睛。门口摆着两排花篮,几个伙计正在往里搬货,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老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指挥,声音不大,但铺子里外都听得清楚。
赵小六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姑爷,这可怎么办?沈家的铺子开在对面,咱们的生意——”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转身回铺子,“把最好的货摆上,价钱不变。赵小六,今天你盯着前铺,我去织房。”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沈家开铺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把我们挤垮的。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招呼客人。我走进织房,三个道士已经干上了,梭子飞梭,咔嗒咔嗒响成一片。我在最里面那台织机前坐下来,拿起梭子。
“姑爷,您要学?”一个年轻道士问。
“学。”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地教。穿线、引梭、踩踏板,每一步都拆开了讲。我学得很快,前世的手艺没丢,这辈子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使。一个时辰下来,已经能织出像样的布了。
道士夸我:“姑爷手巧。”
我没接话,继续织。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布匹一寸一寸地长。脑子里想的不是布,是沈家。他们挑这个时候开铺子,不是巧合。苏文远把织坊卖给他们,他们就有了货源。有了货源,就能压价。压价,就能把苏家的铺子挤垮。
得抢在他们前面。
“赵小六!”
他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姑爷,什么事?”
“去把李掌柜上次送来的那批新货全摆上。最好的位置,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
“现在。”
他跑了。我站起来,走到织房门口,看着前铺。客人还是那些客人,但明显少了。对面的铺子新开张,总有人图新鲜去看热闹。但这股新鲜劲不会太长。
下午的时候,苏清鸢来了。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铺子里的货架,落在对面的沈记招牌上。那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她走进来,“什么时候开的?”
“今天早上。”
“这么快。”她的眉头皱着,走到柜台前,“沈家这是要跟苏家打擂台。”
“不是跟苏家,是跟我。”
她看着我,没说话。
“城西这间铺子,是苏家最弱的环节。沈家从这里下手,打的就是苏家的软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给她倒了杯茶,“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沈家的货不比咱们好,价钱不比咱们低,凭什么抢咱们的客人?”
她接过茶杯,没喝,看着我。
“林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家要开铺子?”
“昨天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拦得住吗?”
她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织坊的事,我娘答应了。”
“答应什么?”
“让我管。但不是现在。她说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你。”她看着我,“看你有没有本事把沈家的铺子顶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太这是拿我当枪使?”
“不是拿你当枪使。”她的声音很轻,“她是在赌。赌你能行。”
“那你呢?”
“什么?”
“你觉得我能行吗?”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辰,别输了。”
她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对面的沈记招牌。
别输了。她说得轻巧。
傍晚的时候,赵小六拿着账本来报账。卖了二百一十两,比昨天少了二十两。不多,但确实少了。
“姑爷,对面沈记今天卖了至少三百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新店开张,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可他们的货——”
“他们的货怎么样?”
“我去看过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料子不如咱们的,花色也旧。但他们便宜。同样的料子,比咱们低半成。”
“低半成?”我沉吟了一下,“他们能撑多久?”
“什么?”
“低半成卖,利润薄了。沈家的铺子不是一间两间,他们能撑多久?”
赵小六挠挠头,没明白。我让他早点回去休息。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织房里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我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本又翻了一遍。二百一十两,不算差。但对面卖三百两,这个差距不能一直保持下去。
得想办法。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
“林姑爷,还没收工呢?”
“快了。您是?”
“对面周记的。”他指了指对面的铺子,“敝姓钱,周记的掌柜。”
我站起来。周记的掌柜,这个时候来,不是来买东西的。
“钱掌柜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走进来,四处打量,“就是来串个门。沈家在对面开了铺子,咱们两家都是老邻居了,该通通气。”
“通气?”
“对。”他压低声音,“沈家财大气粗,咱们两家要是单打独斗,谁也斗不过他们。但要是联起手来——”
“怎么联手?”
“您把价钱降一降,我也把价钱降一降。咱们两家一起,把沈家挤出去。”
我看着钱掌柜,没说话。他笑呵呵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眼底的东西藏不住。精明,算计,还有一丝急切。
“钱掌柜,您这是要打价格战?”
“价格战?”他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词。
“降价抢生意。您降我也降,最后谁都赚不到钱。”
“那依您之见——”
“不降。”我说,“沈家的货不如咱们的,价钱再便宜也没用。客人买绸缎,不是买菜。便宜半成,料子差了,穿在身上丢的是自己的脸。”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姑爷,您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他顿了顿,“沈家可不只是这一间铺子。他们在京城有十几间铺面,亏得起。咱们可亏不起。”
“那就别亏。”我看着他,“把货做好,把客人留住。价钱不变,利润不变。沈家愿意亏,让他们亏去。”
钱掌柜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林姑爷,您这人,有意思。”他拱了拱手,走了。
赵小六从织房探出头来:“姑爷,周记的来做什么?”
“来拉联盟的。”
“您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靠不住。”我坐回柜台后面,“今天跟我联手挤沈家,明天就能跟沈家联手挤我。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
赵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让他早点回去。
锁上门,我往苏府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叶。看到我,他站起来。
“姑爷,听说沈家的铺子开了?”
“开了。”
“生意怎么样?”
“比咱们好。”
福伯沉默了一下:“姑爷,您别急。沈家有钱,但也不是花不完。他们这么干,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我看着福伯,“织坊的事,怎么样了?”
“二房那边还在拖。清鸢小姐想接手,他们不放。”
“不放也得放。”我说,“太太已经答应了。”
“太太是答应了,但二房那边——”
“福伯,”我打断他,“王掌柜那边,盯紧了。”
“您放心。”
回到柴房,我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今天的事太多了,得好好理一理。沈家开铺子,周记来拉联盟,苏清鸢来试探,刘翠花在看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一层的经脉打通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强。但还不够。第二层还差得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天沈家要降价。”
福伯的笔迹。
降价?沈家这是要打价格战了。我把纸条烧了,躺回榻上。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这个方块,从第一章到现在,已经看了二十次了。二十天,从柴房里的废物,到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织机、自己的货。二十天,从人人可欺的赘婿,到敢跟沈家叫板的掌柜。二十天,从苏清鸢眼里的空气,到她亲口说出“别输了”。
还不够。远远不够。
沈家才刚出手,苏文远还没动,朝里的人还没露面。林家的仇,苏老爷子的账,都还没算。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月光移动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一点一点地移到了墙根。我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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