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孙师傅的喊声把我从运功中惊醒。
“姑爷！姑爷！织坊进贼了！”
我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孙师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急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翻身下床，披上衣裳就往外跑。月亮门、花园、回廊，一路跑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苏清鸢院子里的灯亮了，她在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停。
织坊在东跨院外面，离东厢房不远。我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孙师傅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一晃一晃的，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的手在抖，油灯跟着晃，影子在地上乱窜。
“姑爷，您来了。”他的声音发颤。
“怎么了？”
“进贼了。匠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我接过油灯，走进去。匠房在织坊最里面，门被撬开了，锁挂在门鼻上，歪歪斜斜的。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桌子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图纸散了一地，柜子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少了什么？”
孙师傅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捡起来又掉下去，掉了又捡。“新织机的图纸……全套的……都不见了。”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曲轴、齿轮、联动装置……所有尺寸、所有数据……都没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图纸。剩下的都是老图纸，新织机的确实一张不剩。孙师傅在旁边站着，脸色白得像纸。
“姑爷，要是沈家拿到这图纸——”
“不是要是。”我站起来，“是肯定。沈家偷的。”
“那怎么办？”孙师傅的声音变了调，“新织机是咱们的命根子，图纸落到沈家手里——”
“孙师傅，”我看着他，“那套图纸是旧的。”
他愣住了。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旧的？”
“第一批织机的图纸。效率高三成。第二批的图纸——”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我脑子里。没画出来。”
孙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惊恐到茫然，从茫然到明白，从明白到笑。那笑容从嘴角慢慢爬上来，像冬天的太阳，虽然淡，但暖。
“姑爷，您这是——”
“不是早有准备。是还没来得及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可图纸——”
“让他们拿去。沈家偷了图纸，以为占了便宜。他们不知道，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孙师傅走了。我站在匠房里，看着地上的狼藉。图纸被偷了，但偷走的是第一批的。第二批的图纸——更高效、更精密的那批——还在我脑子里。沈家花大力气偷走的，是一年前的东西。
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图纸放在匠房的柜子里，知道的人不多。孙师傅知道，几个老匠人知道，还有——小张和小李。
第二天一早，福伯来了。
“姑爷，查到了。是小张和小李。”
“确定？”
“确定。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他们从织坊后墙翻出来。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怀里揣着东西。”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小张和小李，就是被沈家挖走的那两个年轻匠人。他们走之前，在匠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孙师傅当时没在意，以为他们是来收拾东西的。
“福伯，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沈家的织坊里。沈家二公子把他们安排在北城的一间织坊里，专门做新织机。”
“新织机？”我转过身，“沈家已经开始做新织机了？”
“开始了。图纸一到手就开始做了。沈家二公子急得很，要赶在苏家之前把新织机做出来。”
我笑了。急得好。越急，越容易出错。
“姑爷，您不生气？”福伯看着我，脸上带着疑惑。
“生气有什么用？”我坐回椅子上，“让他们做。做出来就知道了。”
福伯没再问，走了。
下午的时候，孙师傅来了东厢房。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姑爷，这是第二批图纸。我连夜画的。”
我打开布包。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标着尺寸和数据。比第一批复杂得多，精度要求也高得多。
“孙师傅，您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您走后，我睡不着，就画了。”他看着我，“姑爷，这批图纸，不能再放在织坊了。您收好。”
我把图纸收进玉佩空间。“孙师傅，辛苦了。”
“辛苦什么？”他笑了，“姑爷，您那招将计就计，比什么都管用。沈家花大力气偷走的，是第一批的。等他们做出来，咱们第二批已经上线了。到时候，他们还是追不上。”
“不只是追不上。”我看着他，“孙师傅，第二批织机的图纸，您觉得沈家要多久能仿出来？”
他想了想：“至少半年。”
“半年够了。半年之内，苏家的织坊能把他们甩开三条街。”
孙师傅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织坊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匠人们还在干活。他们不知道图纸被偷了，也不知道第二批图纸已经画好了。他们只管干活，把布织好，把货做好。这就够了。
晚上，苏清鸢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
“听说织坊进贼了？”
“嗯。图纸被偷了。”
“什么图纸？”
“新织机的。”
她的脸色变了：“那——”
“别急。”我接过食盒，放在桌上，“偷走的是第一批的。第二批的还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打开食盒。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但多了一壶酒。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偷？”
“不是知道。是算到。”我给她倒了杯酒，“新织机的事，沈家迟早会知道。知道了，就会来偷。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那你为什么不把图纸藏好？”
“藏好了。第二批的藏好了。第一批的——”我端起酒杯，“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林辰，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酒。”
我喝了。桂花酿，甜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林辰，”她放下酒杯，“你说沈家拿到图纸，会怎么做？”
“做新织机。赶在苏家之前做出来，抢市场、抢客源、抢生意。”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做。”我看着她，“第一批织机，效率高三成。第二批，高五成。等他们做出第一批的，咱们的第二批已经上线了。他们永远追不上。”
苏清鸢看着我，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辰，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不多了。”
“你在撒谎。”
我笑了。她也笑了。
她走了之后，我坐回床上，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越来越通畅了。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的新织机已经开工了。第一批，十台。”
福伯的笔迹。
十台。沈家二公子真够急的。图纸到手才几天，就开始做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让他们做。做得越快，错得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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