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上午送来的。赵小六从铺子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张烫金请柬，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姑爷！沈家二公子送来的！”
我接过来。请柬很考究，洒金红纸，边缘压着暗纹，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林姑爷亲启。午时三刻，醉仙楼雅间。薄酒一杯，恭候大驾。”
赵小六的脸都白了：“姑爷，不能去。肯定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我把请柬收起来，“不去，就是怕了。”
“可您一个人去——”
“谁说一个人？”我站起来，“福伯在外面等着。我去吃饭，他在外面盯着。出不了事。”
赵小六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午时三刻，我换了身衣裳，出了苏府。靛蓝色的长衫，是苏清鸢做的那件。料子好，版型正，穿在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福伯在侧门口等着，看到我，点了点头。
“姑爷，小心些。”
“我知道。”
醉仙楼在城北，离苏府不远。我到的时候，沈家二公子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雅间在三楼，窗户开着，能看到半个京城的屋顶。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笑眯眯的，像个来踏青的读书人。
“林兄，来了来了。坐坐坐。”
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鸭、醉虾，还有两壶酒。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但他一个人都没动，显然是在等我。
“沈公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给我倒了杯酒，“林兄，咱们打了两个月的交道，还没好好喝过一杯。今天补上。”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软，后劲不小。他没急着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我也不说话，喝茶、吃菜、看着窗外的屋顶。
“林兄，”他放下筷子，“您在苏家两个月，把铺子和织坊做成这样，佩服佩服。”
“运气好。”
“运气？”他笑了，“林兄，您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您背后有人。”
“沈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林兄，您背后是谁？是李叔同？还是清虚道长？还是——沈三娘？”
我的手停在茶杯上。他知道沈三娘。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深。
“沈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灵通怎么行？”他靠回椅背，“林兄，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苏家这盘棋，您一个人下不了。您背后有人，我背后也有人。您知道是谁。”
赵德芳。他没说名字，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沈公子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只是。”他又给我倒了杯酒，“林兄，我敬您是条汉子，才跟您说这些。苏家这块肉，沈家吃定了。您要是不想被连累，趁早抽身。”
“抽身？”我看着他，“沈公子觉得我能抽得了身吗？”
“能。只要您愿意，沈家可以给您一条路。”
“什么路？”
“离开苏家。沈家给您银子，够您下半辈子花的。您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再管苏家的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沈公子，”我放下酒杯，“您觉得我是为了银子？”
“那您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苏老爷子的承诺。他护了我三年，我替他守苏家。”
他的笑容收了收。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怒，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可惜。
“林兄，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您知道苏家得罪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您还——”
“沈公子，”我打断他，“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抽身的事，您别想了。”
雅间里又安静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但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笑。
“林兄，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公子，我这个人，不吃敬酒，也不怕罚酒。”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行。林兄，有种。”他站起来，“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雅间里，看着满桌没动过的菜。红烧肘子的油已经凝了，清蒸鲈鱼的汤汁也凉了。这顿饭，不是吃饭，是摸底。他没摸到底，我也没摸到他。
“姑爷。”福伯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沈家二公子走了。”
“走了。”
“他没为难您？”
“没有。就是吃饭，聊天。”
福伯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
从醉仙楼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在回苏府的路上，脑子里把沈家二公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他知道李叔同，知道清虚道长，知道沈三娘。他在苏家安了眼线，还不止一个。他背后是赵德芳，当朝丞相。他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摊牌的。他说“走着瞧”，不是威胁，是通知。他要出手了。
回到苏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清鸢在月亮门下面等着，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她走过来。
“沈家二公子请你吃饭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离开苏家。给银子，让我走。”
她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汪水。
“林辰，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苏家还没倒。”
“苏家倒了你就走？”
“苏家不会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辰，不管沈家出什么牌，我跟你一起接着。”
她走了。我站在月亮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回到东厢房，我关上门，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王掌柜说的那几笔暗账，又翻到苏老爷子书房里找到的那本账册。赵德芳、苏文远、沈家，这三条线终于搅在一起了。
沈家二公子今天来，不是来劝我的，是来通知我的。他要出手了。出什么牌？不知道。但不管出什么，都得接着。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越来越通畅了。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在苏府门口开第二间铺子。”
福伯的笔迹。
第二间铺子？沈家这是要把苏府门口变成沈家街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我盯着那个亮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又得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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