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正坐在床上运功,第二层的暖流在经脉里走了三个小周天,越来越顺畅了。听到脚步声,我慢慢收功,睁开眼。窗纸上透着青灰色的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姑爷。”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像从远处飘来的。
我起身开门。他站在门口,脸色比天色还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怎么了?”
“二房那边有动静了。”他闪身进来,关上门,“苏文远昨晚见了刘先生,谈了半夜。”
“谈什么?”
“谈织坊的地契。”
我的手停在门框上。地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指尖上,不疼,但让人清醒。
苏老爷子当年分家的时候,把织坊的地契给了二房。那时候织坊年年亏钱,谁都觉得是个包袱。刘翠花争到了铺子和钱庄,觉得占了便宜,没把织坊的地契当回事。苏文远接手织坊,接手了地契,也接手了这个烂摊子。三年来,织坊在他手里越来越差,匠人走的走、散的散,织机坏的坏、锈的锈。他大概也觉得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
现在织坊活过来了。
地契就成了刀。握在他手里,随时可以架在苏家的脖子上。
“福伯,地契的事,太太知道吗?”
“知道。当年分家的时候,是她亲手签的字。”福伯叹了口气,“那时候织坊年年亏,她巴不得甩出去。谁能想到——”
“没想到。”我接过话,“谁都没想到。”
苏清鸢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她没去织坊,直接来了东厢房。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比福伯还难看。眼底有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知道了?”我问。
“知道了。”她坐下来,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我娘把地契的事忘了。当年分家的时候,她没留个心眼。现在织坊活过来了,苏文远手里有地契,他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卖给沈家?”
“不只是沈家。谁出价高,他就卖给谁。”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娘去找过他,要他把地契交出来。他说,交出来可以,拿铺子来换。”
“城西的铺子?”
“对。就是你在管的这间铺子。”
我笑了。苏文远这算盘打得够精的。织坊的地契换城西的铺子,表面上看是公平交易。但城西的铺子现在是苏家最赚钱的产业,织坊的地契在他手里只是一张纸。他要用一张纸,换一棵摇钱树。
“你娘怎么说?”
“没答应。”她抬起头,“但也没拒绝。她说要想想。”
“想想就是犹豫。犹豫就是觉得划得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看着她,“地契的事,不能硬来。硬来,苏文远会坐地起价。今天要城西的铺子,明天就要钱庄的地契。你越急,他越要价。”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送回来。”
她愣了一下:“怎么让他自己送回来?”
“他不是想跟沈家合作吗?那就让他合作。等他发现沈家靠不住,自然会回来求太太。”
苏清鸢看着我,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林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地契的事?”
“不知道。但我算过——苏文远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铺子没了,织坊没了,人也没了。他还有什么?只有一张纸。这张纸,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你一直在等?”
“不是等。是算。算他什么时候出这张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林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
“哪儿可怕?”
“什么都算到了。一步一步,都算到了。”
“不是什么都算到了。”我也站起来,“有一件事,我没算到。”
“什么?”
“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看着她。桂花香在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
“我没算到你会信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红了。
“谁信你了。”她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辰,地契的事,你打算等多久?”
“不会太久。沈家在南边被我们断了路,在北边又打不开局面。沈万钧不会让二公子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们急着要拿下苏家,苏文远就是他们手里的刀。等他们发现这把刀不好使了,就会换刀。”
“换刀?换谁?”
“换别人。或者换别的法子。不管换什么,苏文远都会被扔下。到时候,他手里那张纸就是废纸。除了回来求太太,他没别的路。”
苏清鸢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林辰,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走了。
下午的时候,福伯又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姑爷,王掌柜又送消息出来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二老爷今天下午又去城东了。带了沈家的人。谈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二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家的人说什么了?”
“王掌柜没听清。但他看到沈家的人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还给了二老爷。”
“什么东西?”
“一封信。二老爷以前写给沈万钧的信。”
我心头一跳。苏文远写给沈万钧的信——那里面写的什么?合作的条件?分成的比例?还是更重要的东西?
“福伯,让王掌柜想办法把信的内容弄出来。”
“明白。”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苏文远去找沈家,沈家把信还给了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家在跟他切割。意味着他们觉得这把刀不好使了。意味着——快了。
晚上,苏清鸢又来送饭。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但味道比昨天好了些。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林辰,你说沈家会换什么刀?”
“不知道。但不管换什么,都不会比苏文远好对付。”
“为什么?”
“因为苏文远是蠢人。蠢人好对付。沈家二公子不蠢,沈万钧更不蠢。”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怕不怕?”
“怕。”我放下筷子,“但怕也得接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但握得很紧。
“林辰,不管他们出什么牌,我跟你一起接着。”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说“跟你一起”。
“好。”
她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鸡汤还冒着热气,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等我?还是在算账?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地契的事,快了。沈家要换刀了。苏文远要被扔下了。到时候,他手里那张纸,就是废纸。
我坐回床上,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越来越通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二公子明天要来苏府。”
福伯的笔迹。
又来?来做什么?提亲?还是来谈地契的事?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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