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周记的铺子就开了。
我站在苏记门口,看着钱掌柜亲自卸下门板,把“苏记绸缎”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扶正了些。晨光照在那块牌子上,“苏记绸缎”四个字不算大,但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放心。
赵小六站在我旁边,眼睛亮亮的。
“姑爷,周记真的卖咱们的货了。”
“嗯。”
“您就不怕钱掌柜反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得选。”我转身回铺子,“沈家三间铺子围着他打,他不跟苏家合作,就得关门。跟苏家合作,至少还能活。”
赵小六挠挠头,跟进来。今天的铺子里客人不多,对面的沈记又排起了长队。六折的牌子还在,比昨天更大了些。但周记门口也有人了。几个老客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苏记绸缎”的牌子,走进去。钱掌柜亲自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苏家的货,最好的料子,跟苏记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客人们摸了摸料子,又问了价钱,掏银子的时候没怎么犹豫。赵小六趴在柜台上往那边看,脖子伸得老长。
“姑爷,周记卖出去两匹了!”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我翻着账本,“周记卖苏家的货,是迟早的事。”
下午的时候,福伯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脸色不太好。
“姑爷,查到了。沈家二公子今天一早就去了城东。”
“去见王掌柜?”
“不是。是去见另一个人。”他压低声音,“赵德芳的人。”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赵德芳的人来了京城?”
“来了。昨天到的。住在城东的驿站里,没惊动任何人。苏文远今天上午也去了。”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驿站外面有人守着,进不去。”他看着我的脸色,又说,“姑爷,这个人咱们碰不得。”
“我知道。”我把笔放下,“但得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怎么知道?”
“王掌柜那边——”
“王掌柜今天没见到苏文远。苏文远直接去了驿站,没去宅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沈记的铺子还是热闹,但赵小六说得对,客人早晚会回来。沈家降价降得越狠,亏得越多。他们撑不了多久。但赵德芳的人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沈家背后站着的是当朝丞相,这不是商战了。
“福伯,帮我盯着驿站。赵德芳的人什么时候走,跟谁见面,都记下来。”
“姑爷,这个人——”
“我知道。不碰他。只是盯着。”
他点了点头,走了。
傍晚的时候,苏清鸢来了铺子。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看货架上的绸缎,看赵小六招呼客人,看对面沈记渐渐冷清下来的铺子。
“进来啊。”我说。
她走进来,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我娘让你明天去吃饭。”
“又去?”
“嗯。她说,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没说。”她看着我,“但你小心些。我娘这个人,有话不会直说。”
她走了。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晚上,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刘翠花的院子。
春兰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东西。不是高兴,是紧张。
“姑爷来了,太太等了您半天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堂屋里摆了一桌菜,四菜一汤,比上次丰盛。刘翠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听说周记开始卖苏家的货了?”
“嗯。”
“听说沈家又降价了?”
“六折。”
“亏多少?”
“每匹至少亏二钱。”
她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林辰,你在苏家一个月了。铺子活了,织坊活了,周记也开始卖苏家的货了。比我想的好。”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
“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三间铺子围着苏记打,降价降得连本钱都不要。他们能撑三个月,半年,一年。苏家撑不了那么久。”
“太太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想问你,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七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十成?”
“做生意没有十成的事。七成,够了。”
“那你知不知道,沈家背后是什么人?”
“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你知道?”
“知道一些。赵德芳。”
前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刘翠花盯着我看了很久,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林辰,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家的赘婿。”
“你在撒谎。”她的声音沉下来,“一个赘婿,不会知道这些事。一个赘婿,不会在一个月之内把苏家的铺子和织坊做成这样。一个赘婿,不会让沈家二公子急成那样。”
“太太想听实话?”
“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我知道,苏老爷子把我招进苏家,不是因为他糊涂。是因为他信我。”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辰,我不信你。”她站起来,“但我信我女儿。清鸢说你能行,我就给你机会。别让我失望。”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从刘翠花的院子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苏清鸢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霜。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信我,但信你。”
她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很亮。
“那你信不信我?”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辰,你知道吗?我娘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生意。苏家的铺子,她管过好几年。后来我爹身体不好了,她才退下来。”
“我不知道。”
“她比谁都懂生意。她说你有七成把握,那就是真的有七成。”她转过身,“林辰,别让我娘失望。”
她走了。我站在月亮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回到东厢房,我关上门,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王掌柜说的那几笔暗账。六千两银子,分三次走的。这些银子流向了沈家。沈家把钱给了赵德芳。赵德芳在保苏文远,保沈家,保他自己。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打通了小半。不够。太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赵德芳的人明天要走。”
福伯的笔迹。
要走?谈完了?这么快?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赵德芳的人走了。苏文远和沈家,会出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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