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降价的牌子挂出来的时候,长宁街上所有的铺子都沉默了。
不是七五折,不是八折,是六折。沈记三间铺子门口同时挂出了“全场六折”的牌子,红漆大字,在晨光里像三团火。赵小六站在苏记门口看了一会儿,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六折?”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六折。”他的声音发颤,“姑爷,沈家这是疯了吗?六折,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不是疯了。是急了。”
“急什么?”
“急着把苏家挤垮。”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长宁街上,沈记三间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比第一次降价的时候还热闹。贪便宜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沈记门口,推推搡搡的。但周记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苏记也好不到哪去。
“姑爷,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
“还不降价?”
“不降。”我转身回铺子,“把最好的货摆上。沈家六折,咱们原价。客人买的是绸缎,不是便宜。”
赵小六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摆货了。他的手在抖,搬绸缎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下午的时候,周德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绸长衫,脸色很不好看。眼底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周记的铺子夹在苏记和沈记之间,沈家降价,最难受的不是苏家,是周家。
“林姑爷,有空吗?”
“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喝茶,也没寒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沈家二公子又找我了。”
“还是盘铺子的事?”
“不是。这次是通知。”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周记要是不卖,就等着关门。他三间铺子围着我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得倒闭。”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抬起头,“林姑爷,我在长宁街上做了二十年生意。这间铺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就这么没了。”
“那就不让它没。”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林姑爷,您有办法?”
“有。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的铺子供我的货。利润四六分。您四我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林姑爷,您这是要把我的铺子变成苏家的铺子。”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变成苏家的铺子。是变成一条船上的人。”我看着他,“沈家三间铺子围着您打,您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但加上苏家,就不一样了。苏家的货比沈家的好,价钱不比沈家贵。您卖苏家的货,客人自然就回来了。”
“您就不怕我拿了您的货,转头去跟沈家合作?”
“不怕。”我笑了,“您要是想跟沈家合作,早就合作了。不会等到今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苦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林姑爷,您这人,比您看起来厉害多了。”
“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了。”他伸出手,“四六分。您六我四。但有一条——周记的招牌不能换。”
“不换。还是周记。”我握住他的手,“但卖的货,得是苏家的。”
“行。”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沈家二公子不光在降价。他还在挖您的匠人。”
我的手紧了一下:“挖谁了?”
“您织坊里那几个年轻匠人。沈家开了双倍的工钱,让他们过去。”
“他们答应了吗?”
“没有。但沈家不会死心。”他看着我,“林姑爷,您小心些。沈家二公子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走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宁街的人群里。
赵小六凑过来:“姑爷,周掌柜答应了?”
“答应了。”
“那咱们的货——”
“从明天开始,周记也卖苏家的货。”我转身回铺子,“赵小六,去织坊告诉孙师傅,产量再加两成。”
“加两成?”他瞪大了眼,“姑爷,咱们的织机已经不够用了。”
“织机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去传话。”
他跑了。我坐回柜台后面,拿起账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沈家二公子在挖我的匠人。这不是小事。匠人是织坊的命根子,走一个,产量就掉一块。走多了,织坊就瘫了。
晚上,我去了织坊。孙师傅还没走,正带着几个匠人赶工。新织机咔嗒咔嗒地响着,布匹一寸一寸地长。
“孙师傅,沈家在挖咱们的匠人。”
他的梭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有人来找过我。”
“谁?”
“沈家的韩掌柜。开价双倍工钱,让我过去。”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他继续织布,“姑爷,我在苏家干了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苏家没亏待过我。老爷子在的时候把我当兄弟,您来了把我当师傅。够了。”
“其他人呢?”
“有几个年轻人动心了。”他放下梭子,“姑爷,沈家开的价太高了。双倍工钱,搁谁都得想一想。”
“哪几个?”
“小张、小李、还有老赵家的儿子。”
“他们怎么说?”
“还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看着我,“姑爷,您得快点想办法。再拖几天,他们可能就走了。”
我站在织坊里,看着那些新织机。咔嗒,咔嗒,咔嗒。声音很密,像心跳。
“孙师傅,他们的工钱,加五成。”
“五成?”
“加五成。从今天开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爷,您这是要跟沈家打银子仗?”
“不是打银子仗。是留住该留的人。”我看着他,“孙师傅,您告诉他们,工钱加五成。不走的,年底还有分红。”
“分红?”
“织坊赚了钱,分给大家。按工龄算,按手艺算。干得越久,分得越多。”
孙师傅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爷,您这招,比加银子管用。”
“那您去跟他们说。”
“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姑爷,您跟老爷子真像。他当年也是这样,把匠人当自家人。”
他走了。我站在织坊里,看着那些织机。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姑爷,王掌柜又送消息出来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家的人说,赵大人要见二老爷。”
赵大人。赵德芳。
丞相要见苏文远。他们终于要碰面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在哪儿?”
“纸条上没写。”
我把纸条烧了。福伯看着我,欲言又止。
“姑爷,这件事——”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福伯,明天帮我盯着苏文远。他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明白。”
他走了。我坐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赵德芳要见苏文远。他们谈什么?谈苏家的织坊?谈沈家的买卖?还是谈二十年前的事?
不管谈什么,都得知道。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打通了小半。不够。太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还要降价。”
福伯的笔迹。
又降价。六折不够,还要再降。沈家这是要把价格战打到底了。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周记开始卖苏家的货。沈家继续降价。赵德芳要见苏文远。
三件事,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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