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走后的第三天,清虚道长派人来传话,说第一批新织机做好了。十台。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天。
我到清风观的时候,工坊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台织机,木架打磨得发亮,铁件锃锃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清虚道长站在最前面那台旁边,手搭在架子上,像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姑爷,您看看。”
我走过去,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曲轴、齿轮、联动装置,每一处都严丝合缝。比第一批做得还好。道长的手艺,一个月比一个月精了。
“道长,不是说二十五天吗?这才二十天。”
“加了几个人。”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您说要赶工期,我就多请了几个工匠。工钱多了些,但活没糙。”
“加了多少工钱?”
“您别管了。老爷子留下的银子,该花就花。”
我没接话。弯腰检查最后一台织机的底座。四个角都垫了木楔子,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道长,剩下的四十台,什么时候能好?”
“再给我一个月。”
“太长了。二十天。”
“姑爷,”他苦笑了一下,“二十天,四十台,您这是要我的命。”
“加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您看,这批织机比第一批复杂。曲轴和齿轮的精度要求更高,一个零件差了半分,整台机器就废了。急不得。”
我看了看图纸。确实复杂了不少。上次改良之后,孙师傅又提了几个意见,我都画进了新图纸里。精度要求高了,工时自然就长了。
“二十五天。不能再多了。”
他想了想,伸出手:“三十天。”
“二十五天。加两成银子。”
“三成。”
“成交。”
他笑了。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叫我。
“姑爷,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沈家那边,也来找过我。”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时候?”
“前天。沈家二公子亲自来的。说要定一批织机,比苏家的还大、还快。价钱随便开。”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会做。”他看着我,“姑爷,我跟了苏老爷子二十年。他救过我的命。沈家给再多银子,也买不了我的良心。”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道长,谢谢。”
“别谢我。”他转过身,拿起锤子,“您赶紧把织坊做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从清风观出来,我直接去了织坊。孙师傅正带着匠人们赶工,十台新织机运到的时候,整个织坊都沸腾了。匠人们围过来,摸摸这台,看看那台,眼睛都在发光。
“姑爷,这是新织机?”一个年轻匠人问。
“新织机。效率比老的高三成。”
“三成?”他瞪大了眼。
“三成。”孙师傅接话了,“我试过第一批的,确实好。你们谁想学?”
“我!”
“我也学!”
“别急,都有份。”孙师傅安排人把新织机装好,调试了一下午。
赵小六从铺子跑来,站在织房门口,看着新织机咔嗒咔嗒地转,眼睛都直了。
“姑爷,咱们以后就用这个织布了?”
“对。”
“比沈家的好?”
“比沈家的好。”
他搓了搓手,跑回铺子去了。傍晚的时候,他拿着账本来报账——今天卖了三百五十两,比昨天多了三十两。
“姑爷,您说三个月翻三倍,我觉得能行。”
“不是觉得。是必须。”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晚上,福伯来了东厢房。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姑爷,王掌柜又送消息出来了。”
“说什么?”
“沈家的人从王掌柜那里拿走的东西,是一本账。二老爷跟沈家往来两年的账。”
“账本?”我心头一跳,“苏文远把账本给了沈家?”
“不是给。是借。沈家要拿去给一个人看。”
“谁?”
“王掌柜没听清。但他听到一个姓——赵。”
赵。赵德芳。丞相。
我的手攥紧了。苏文远把跟沈家往来的账本借给沈家,沈家要拿去给赵德芳看。他们在做什么?对账?分赃?还是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对付苏家?
“福伯,让王掌柜盯紧了。下次沈家的人再来,想办法听清他们说什么。”
“明白。”
他走了。我坐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赵德芳。这个名字,从王掌柜嘴里出来,从福伯嘴里出来,从苏老爷子的信里出来。每一次听到,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二十年前,他经手了林家的灭门案。三年前,他可能跟苏老爷子的死有关。现在,他又跟苏文远和沈家搅在一起。
他不是棋子。他是下棋的人。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打通了小半。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就能突破。但一个月太长了。等不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降价。”
福伯的笔迹。
又要降价?沈家二公子被沈万钧骂了之后老实了几天,现在又要出手了?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又得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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