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城东。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天刚亮,孙师傅就派人来传话,说陈掌柜到了,在织坊等着。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城东那边,苏文远下午才去,还来得及。织坊这边,陈掌柜大老远从南边来,不能让人家等。
到织坊的时候,陈掌柜正站在织机前面看孙师傅织布。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圆脸上挂着笑,像个弥勒佛。他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梭子走,头一点一点的。
“林姑爷!”看到我进来,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久仰久仰。老孙头跟我提了您多少次了,今天总算见着了。”
“陈掌柜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他搓着手,“做生意嘛,多跑跑是应该的。”
我领他到织坊后面的账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四处打量了一下。
“林姑爷,老孙头跟我说了,您要蚕丝。要多少?”
“您能供多少?”
他想了想:“苏老爷子在的时候,我每年供苏家三万斤。后来二房换了人,我的生意就断了。这几年零零散散供一些,一年也就一万来斤。”
“我要三万斤。今年就要。”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圆脸上的笑收了收。
“林姑爷,三万斤,我拿得出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家的织坊,以后只能进我的蚕丝。”他放下茶杯,“五年。”
孙师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织机的声音。
“三年。”我说。
“四年。”
“三年。多一年都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林姑爷,您跟老孙头说的一样,是个不肯吃亏的人。行,三年就三年。”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很厚,掌心有茧子,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陈掌柜,价钱呢?”
“比市面低一成。”
“两成。”
“一成半。”
“成交。”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这是第一批货的清单,一万斤。半个月后到京城。”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写得清清楚楚。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陈掌柜,还有一件事。”
“您说。”
“沈家那边,是不是也找过您?”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姑爷,您消息真灵通。”他叹了口气,“沈家二公子派人去找过我,要我把蚕丝供给他。价钱比市面高两成。”
“您答应了?”
“没有。”他看着我,“林姑爷,我跟苏家合作了十五年。苏老爷子在的时候,从没亏待过我。他走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他走了。孙师傅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姑爷,陈掌柜这个人,靠得住。”
“我知道。”
“那您还跟他讨价还价?”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我站起来,“孙师傅,蚕丝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织机和人手了。”
“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想了想,“京城里还有几个老匠人,手艺好,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零工。我去找他们。”
“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姑爷,三个月翻三倍,您真觉得能行?”
“您觉得呢?”
他看着我,笑了:“行。您说行,就行。”
下午的时候,赵小六从铺子跑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东西——不是高兴,是紧张。
“姑爷,对面沈记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们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下来了。现在三间连在一起,成了长宁街上最大的绸缎庄。”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早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长宁街上,沈记的三间铺子连在一起,招牌换成了统一的样式,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眼睛。伙计们穿着统一的衣裳,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阵仗不小。
“姑爷,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
“可他们三间铺子——”
“三间铺子又怎样?货不如咱们的,价钱不比咱们便宜,客人凭什么去他家?”
赵小六想了想,笑了。
傍晚的时候,苏清鸢来了织坊。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说陈掌柜来过了?”
“来过了。蚕丝的事解决了。”
“听说沈家又盘了一间铺子?”
“盘了。三间连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林辰,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沈家。怕他们把苏家挤垮。”
“不怕。”我看着对面的灯火,“苏家的根在织坊,不在铺子。铺子可以关,织坊不能倒。只要织坊在,铺子就能再开。”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辰,我娘说了,织坊的事,让你放手去做。银子的事,她来想办法。”
“太太说的?”
“嗯。”她回过头,“她说,你比苏文远强。”
她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福伯在门口等着。他脸色不太好。
“姑爷,今天下午苏文远去了城东。”
“我知道。我没去成。”
“他带了沈家的人去。两个人在王掌柜的屋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说什么了?”
“王掌柜没听清。但他看到沈家的人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像是银子。”
“银子?给王掌柜的?”
“不像。王掌柜没接。是沈家的人带走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沈家的人从王掌柜那里拿走了什么?账本?信?还是别的什么?
“福伯,让王掌柜盯紧了。下次沈家的人再来,想办法听清他们说什么。”
“明白。”
他走了。我坐在桌前,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王掌柜说的那几笔暗账——六千两银子,分三次走的。这些银子流向了沈家。沈家的人今天从王掌柜那里拿走了什么?是证据?还是把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等我?还是在算账?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三个月。她给了我三个月。我不会让她输。
喜欢东床赘婿请大家收藏:(www.xsk.cc)东床赘婿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