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回来的第二天,苏清鸢来找我了。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但她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有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沈家二公子又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来做什么?”
“提亲。带了聘礼来,摆了满满一前厅。”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我娘看了,没说话。”
“你呢?”
“我说不嫁。”她看着我,“但这次不一样。沈家二公子说了,只要我答应,他愿意帮苏家把织坊的货卖到南边去。销路、渠道、客源,全是沈家的。”
“太太动心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低下头,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来回摩挲,“我娘在犹豫。苏家账上的现银不多了。织坊虽然开了,但要见到回头钱还得几个月。沈家给的聘礼,够苏家撑一年。”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东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
“林辰,”她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坚决不嫁吗?”
“为什么?”
“因为我嫁了,苏家就真的完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家要的不是我,是苏家的织坊、铺子、地契。我嫁过去,这些东西就都是沈家的了。到时候,苏家还剩什么?”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我娘说了,织坊的事,三个月见分晓。三个月赚不到钱,我就听她的。”
“三个月?”我看着她,“你定的?”
“我定的。”她站起来,“林辰,三个月,够吗?”
“够了。”我也站起来,“三个月,我把织坊的利润翻三倍。”
她愣了一下:“三倍?”
“三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林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织坊现在的利润,翻三倍,那是——”
“我知道是多少。”
“你做到过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逼我自己。”
“我知道。”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三个月。她说三个月。不是给织坊的期限,是给刘翠花的交代。也是给我的信任。她信我,我就不能让她输。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织坊。孙师傅正在带着匠人们赶工,刘掌柜那批订单做了一半,织坊里到处是丝线和布匹,脚都插不进去。
“孙师傅,从今天起,织坊的产量要翻倍。”
他手里的梭子停了。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姑爷,您说什么?”
“产量翻倍。三个月之内。”
“翻倍?”他把梭子放下,擦了擦手,“姑爷,您知道织坊现在的产量是多少吗?要翻倍,得加人、加织机、加蚕丝。人从哪儿来?织机从哪儿来?蚕丝从哪儿来?”
“人从外面请。织机已经在做了。蚕丝,陈掌柜那边还能再加。”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姑爷,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清鸢小姐给了三个月期限。织坊的利润要翻三倍。”
孙师傅没再问了。他转身走到织机前,拿起梭子,又开始织布。咔嗒,咔嗒,咔嗒。织了一会儿,停下来。
“姑爷,三个月,够了。”
“您有把握?”
“有。”他抬起头,“姑爷,您知道我在苏家织坊干了多少年吗?”
“三十年。”
“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我见过织坊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差的时候。最好的时候,产量比现在高五倍。”他看着我,“姑爷,只要您给够人手和织机,三个月,我给您把产量翻三倍。”
“好。”
晚上,我去了清风观。清虚道长正在工坊里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子溅了一地。看到我,他放下锤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姑爷,这么晚了,有事?”
“道长,那五十台织机,能不能再快些?”
他愣了一下:“再快些?姑爷,您要那么快做什么?”
“等不及了。三个月之内,织坊的产量要翻三倍。”
他沉默了一下,从架子上拿下一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零件,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姑爷,五十台织机,一个月是最快的了。再快,活就糙了。织机糙了,织出来的布就糙。布糙了,卖不出去。”
“那把工期压到二十五天。加银子。”
“加多少?”
“三成。”
他想了想,伸出手:“五成。”
“四成。”
“成交。”他笑了,“姑爷,您跟老爷子一样,都是不肯等的人。”
“等不起。”
从清风观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走在回苏府的路上,脑子里算着账。三个月,产量翻三倍,利润翻三倍。织机二十五天到位,人手还要再请十个。蚕丝那边,得让陈掌柜再加大供应量。铺子那边,得让赵小六多拉几个大客户。周记那边,得让钱掌柜多卖些货。每一步都要算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路过长宁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苏记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对面的沈记也关了,但二楼还亮着灯。沈家二公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们对视了一眼。他没动,我也没动。然后他转身走了,窗帘拉上了。
我继续往苏府走。回到东厢房的时候,福伯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
“姑爷,王掌柜送出来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二老爷明天要去城东,带沈家的人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知道了。”
福伯走后,我坐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苏文远带沈家的人去看王掌柜。他们要谈什么?分账?灭口?还是别的什么?不管谈什么,明天得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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