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掌柜。
他被苏文远藏在城东的宅院里,藏了整整一个月。福伯说那宅院里住着王掌柜,还住着沈家的人。苏文远把他们藏在那里,不是白养的。他在等什么?等风头过了?等他跟沈家的交易谈成了?还是等王掌柜彻底闭嘴?
不管等什么,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出了苏府。东厢房的门槛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我跨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没有惊动隔壁院子里的苏清鸢。她应该还在睡,昨晚她的灯亮到很晚,不知道在忙什么。
城东的巷子窄,两边的墙高,阳光照不进来。我沿着墙根走,数着门牌。李叔同给的地址很详细,但这条巷子里的宅院都差不多——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院墙很高,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有钱人藏娇的地方,不张扬,但处处透着银子堆出来的精致。
福伯说的那座宅院在巷子最里面,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干很粗,有些年头了。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门口没有人,门关着,门环上落着灰。但院墙上有碎玻璃,墙头还插着铁蒺藜。这不是普通宅院该有的东西。
我在巷口等到天黑。
中午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低着头,快步往巷口走。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是去街上买饭的。半个时辰后,他拎着食盒回来了,身后跟着另一个人,穿绸衫,戴瓜皮帽,走路的样子像个账房先生。那人进了宅院,半个时辰后出来,走了。我把他的脸记在脑子里。
天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我翻墙进去。
院墙不高,但顶上的碎玻璃扎手。我用布包着手,翻过去,落在墙根的花圃里,膝盖磕在砖沿上,闷响一声,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蹲下来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没人住,堂屋的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后院亮着灯。我贴着墙根走过去,窗户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细长的亮条。
里面有人。
我凑近窗户,往里看。
王掌柜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菜。他瘦了一大圈,腮帮子塌下去了,眼窝深陷,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但气色还好,脸上有油光,酒是好的,菜也是好的。苏文远没亏待他,但也没让他好过——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个年轻人。
“王掌柜,二老爷说了,您再忍几天。等事情办妥了,就送您走。”
“忍几天?老子都忍了一个月了!”王掌柜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片在磨,“天天关在这破院子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怕您被林姑爷找到吗?那本账本落在他手里,您要是再落在他手里——”
“账本账本!”王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酒壶倒了,酒洒了一桌子,“那账本上记的不光是我的事!二老爷的事也记在上面!你们光知道关我,怎么不去把那本账本拿回来?”
“二老爷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了一个月了!一个赘婿都搞不定,苏文远还有什么用?”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老子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贪那点银子,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王掌柜!”对面的年轻人站起来,声音沉下来,“您说话小心些。”
王掌柜站住了。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慢慢坐回去。
“行。我小心。你回去告诉二老爷,快点。我在这破地方待够了。”
年轻人走了。我缩在窗户下面,等他出了院门,才重新凑近窗户。
王掌柜坐在桌前,对着洒了的酒发呆。他的手在发抖,端起酒杯的时候洒了一半,喝了一口,又放下。
“王掌柜。”我推开窗户。
他的脸刷地白了。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瞪着我,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林姑爷?”
“好久不见。”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撑着窗台翻进去,站在他面前。他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倒了,人撞在墙上。
“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以为苏文远能把你藏一辈子?”
他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他顺着墙根蹲下去,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林姑爷,不关我的事。都是二老爷让我干的。银子也是他拿了大头——”
“我知道。”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疑惑。
“那您来做什么?”
“来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就不追究你。”
“真的?”
“真的。”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一,苏文远让你贪了多少银子?”
“八……八千两。”
“账本上只记了两千两。”
“那是明账。还有六千两,走的是暗账,没记在铺子的账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二老爷说,那些银子是给沈家的。”
“给沈家的?做什么用?”
“买路的银子。二老爷说,沈家答应他,等苏家倒了,分他三成。”
“三成什么?”
“苏家的产业。铺子、织坊、地契,所有的。三成。”
我看着他。他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第二,苏文远跟沈家是怎么搭上线的?”
“是刘先生牵的线。刘先生跟沈家的韩掌柜是旧相识,早年一起做过生意。二老爷想跟沈家搭关系,就找了刘先生。”
“多久了?”
“两年了。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二老爷就跟沈家有来往了。老爷子发现了,骂了他一顿。他不服气,等老爷子一走——”
“就没人拦他了。”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第三,苏文远还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
“林姑爷,我说了,您能保我吗?”
“能。”
“真的?”
“真的。但你要是瞒一句——”我看着他,“我就把你交给县衙。八千两银子,够你蹲十年大牢了。”
他的脸又白了一层。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老爷子……”他的声音像蚊子叫,“老爷子不是病死的。”
我的手攥紧了。
“老爷子是被人害的。二老爷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
“什么药?”
“老爷子一直吃着一种药,是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治心疾的。二老爷买通了煎药的丫鬟,在药里加了东西。加了一个月,老爷子的身体就垮了。”
“谁指使的?”
“二老爷。但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二老爷没说过。但我听他喝醉的时候提过一个名字。”他的声音更低了,“赵……赵德芳。”
赵德芳。
丞相。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的经手人。苏老爷子查到他头上,然后就“病故”了。现在苏文远的线,也牵到他头上。
这不是巧合。
我站起来。王掌柜缩在墙角,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祈求。
“林姑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您答应过我的——”
“你继续住在这儿。当没这回事。”
“什么?”
“继续住着。苏文远让你做什么,你还做什么。但他来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您这是让我当内线?”
“你不愿意?”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了。”我翻出窗户,跳进后院。
“林姑爷。”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很轻。
我停下来。
“小心二老爷。他不是人。”
从城东回来,天快亮了。我翻墙进苏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把弯刀。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清鸢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散着,像是刚起来。
“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一夜?”
“嗯。”
她没再问。站在门口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林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她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
“什么时候能说?”
“快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又骗我。”
“没骗你。”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辰,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她走了。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回到屋里,关上门,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王掌柜说的那几笔暗账——六千两银子,分三次走的,每一次都经了刘先生的手,最后流向了沈家。苏文远不是吃里扒外,他是要把苏家整个卖给沈家。苏老爷子的死,也不是病故,是谋杀。赵德芳,丞相,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的经手人,苏老爷子查到他头上,然后就死了。
现在,这条线又牵到了苏文远身上。
我闭上眼,把今天王掌柜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文远买通煎药的丫鬟,在苏老爷子的药里动手脚。加了一个月,老爷子的身体就垮了。这件事,刘翠花知道吗?苏清鸢知道吗?她们不知道。她们只当老爷子是病死的,累死的,老死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苏清鸢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她在睡,不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
赵德芳。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刻在我脑子里了。
我坐回床上,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门已经开了,但要走进去,还得些日子。急不得。仇要报,账要算,但得一步一步来。苏文远是第一步,沈家是第二步,赵德芳是第三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苏文远明天要来城东看王掌柜。”
福伯的笔迹。
苏文远要来了。他来做什么?送银子?还是来灭口?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我盯着那个亮块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又得去城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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